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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手帐 第382章 正月十五的马车

作者:杨庆柏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3-20 11:50:32

东北的民俗老话,一辈辈传得扎实牢靠:“正月不搬家,二月不过火”。可一九六五年的春节刚过,我家的搬家事宜,还是猝不及防地提上了日程。

腊月里,父亲的胃病再度发作,疼得整夜辗转难眠,额头上总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母亲一边用热毛巾轻轻敷在他胃部,一边忍不住抹泪:“天天来回蹬两个钟头的自行车,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铁打的身子,胃也扛不住啊。”

父亲在柳条湖派出所上班,一晃已是四年。每天天不亮便摸黑出门,夜里顶着满天星斗归家,每周还要值两次夜班,往往要等到次日清晨才能见着人影。四年熬下来,人瘦了整整一圈,胃病也成了甩不掉的病根。

“所里说,烧锅大院空出一间朝阳的房,独门独户,三十多平。”父亲缓过一阵剧痛,轻声说道。

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那可比咱们现在这厢房强上百倍!”

我们彼时住着四合院的东厢房,与别家共用外屋厨房,转身都能碰着胳膊肘。冬天取暖的站炉子堵在屋子中央,走路都得侧着身子。我的作业本,常年只能铺在炕沿或炕桌上写,弟弟的小玩具,更是只能胡乱塞在劈柴堆的缝隙里。

“可那是城郊……”父亲仍有些犹豫。

“城郊又如何?房子宽敞才是最实在的!”母亲一锤定音,“过了年就搬!”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两天便传遍了小小的四合院。

三婶第一个赶来劝说:“正月不搬家,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动了根气,一年都不顺当啊!”

南屋的李奶奶拄着拐棍颤巍巍过来:“闺女,听奶奶一句劝,城里再挤也是城里。城郊那地方,夜里黑黢黢的,买个针头线脑都要走上二里地。”

就连平日里寡言少语的西厢房王叔,也凑过来劝:“老杨,再思量思量?孩子们上学咋办?城里的小学,教学总归好些。”

母亲始终笑着听,客气地应和,手里的活计却一刻没停。她把我们的衣裳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用旧床单裹成包袱;碗筷裹了一层又一层旧报纸;那台珍贵的“美多”牌收音机,更是专门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生怕磕碰半分。

正月十四夜里,母亲忽然一拍大腿:“明天就搬!正月十五,团圆的日子,正好在新家团团圆圆!”

父亲一怔:“不是说等出了正月……”

“不等了!”母亲眼里闪着笃定的光,“正月十五月亮圆,咱家的好日子,也从这天起圆圆满满!”

天刚蒙蒙亮,我还窝在被窝里迷糊,便听见院子里传来细碎的动静。

扒着窗缝一看,我的小伙伴们全都来了。白双龙身板壮实,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在院里搓着手哈着白气;王维俭、河北和明杰合力抬着一块木板,说是用来垫家当;对门的泽光和日辉也来了,手里攥着两个还热乎的烤地瓜。

“听说你们要搬家,我们来帮忙!”白双龙的嗓门最亮。

母亲的眼圈瞬间红了,连忙烧了热水给大家暖手。其实我家没什么值钱的大件——两只木箱、一个碗架柜、一台缝纫机、一台收音机,一口酸菜缸、一张行军床,再加上铺盖卷、锅碗瓢盆和零碎杂物,便是全部家当。

白双龙专拣最重的搬。那只沉实的木箱,他往肩上一扛,腰板挺得笔直;短粗敦实的酸菜缸,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他两手一抱,稳稳当当,不见半点吃力。

雇来的马车停在了院门口,车老板是位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的皱纹像被岁月刀刻一般。众人七手八脚把家当搬上车,拢共也只装了半车。

“就这些?”车老板有些意外,“别落下东西,跑一趟不容易。”

“就这些了。”父亲笑着递过去一支烟。

母亲把我安顿在车辕右侧,弟弟们抱进车厢里。白双龙非要跟着去新家看看,索性挤在马车车尾,两条腿悬在外面轻轻晃悠。

“驾!”车老板轻甩马鞭,马儿慢悠悠地迈开步子。父母各骑一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护着马车。回头望去,四合院的邻居们都站在门口挥手,三婶撩起围裙悄悄擦眼,李奶奶的拐棍在地上轻轻顿了又顿。我拼命挥着手和小伙伴告别,直到马车驶出胡同口,再也望不见那扇熟悉的院门。

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清晨的街道。沈阳城的正月,空气里还飘着鞭炮残留的火药味,混着家家户户早炊的煤烟气息,暖融融的。过小北边门铁道时,凉水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高大肃穆。

过了小北边门,便算踏出了沈阳城,周遭景致渐渐变了。马路变窄,路边立着光秃秃的白杨树,远处能看见菜田的垄沟,盖着一层未化的残雪。路过第二道铁路线时,我们全都下了车。约莫等了十分钟,一列拉煤的火车才哐当哐当地驶来,车轮碾过铁轨,震得脚下发麻,白烟冲天而上,弟弟兴奋得在一旁直跳脚。

过新开河时,桥面不宽,马车缓缓晃悠。河面的冰层开始消融,裂开一道道细缝,折射着正月清晨清冷的天光。车老板叹道:“桥那边的旧桥墩,还是伪满时候修的,有些年头喽。”

跨过最后一道铁路线,父亲指着前方一片屋舍:“快到了。”

柳条湖烧锅大院,比我想象中还要齐整气派。一人多高的青砖墙,门洞宽阔得能并排过两辆马车。院里一排排平房整整齐齐,每户门前都带着小院,烟囱里飘着袅袅青烟,满是人间烟火气。

我们的新家在院子南面第一排,居中不把山,门前不仅有小院,还带一间小仓房。母亲第一个冲进去,站在屋子中央张开手臂转了一圈:“这么宽敞!这么亮堂!”

的确,比原先的厢房大了一半还多。窗户朝南,暖阳直直地洒进来,地上铺着青砖,虽有些磨损,却干干净净。最让人欢喜的是,这是独门独户,再也不用和别人挤在一个厨房里周转不开。

白双龙又跟着忙前忙后,卸车、搬物、归置摆放,一刻不闲。他力气实在大,一个人又把那口酸菜缸稳稳抬进屋里。母亲打来井水,大家洗了手脸,额头上都冒着温热的汗气。

“这院子真好,”白双龙满眼羡慕,“能在院里踢毽子、抽陀螺,还能养家禽。”

“夏天你一定来,咱们在院里乘凉。”我连忙接话。

等一切归置妥当,太阳已经西斜。我想留白双龙吃饭,可新家还没开火,连口热菜都做不出。

我送白双龙出院门,一路陪着往回走。暮色渐渐沉下来,城郊的路上行人稀少,远处农家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子。

走到沈哈铁路线旁,白双龙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再送你就走太远了。”

“双龙,今天真谢谢你。”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咧嘴一笑,拍拍我的肩膀:“客气啥!以后常来找我玩,或是我来找你,反正路我已经记住了。”

我站在铁轨旁,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小,最终融进沉沉暮色里。风有些凉,我裹紧棉袄,转身往新家的方向走。

远远地,新家的灯已经亮了。母亲在屋里生起炉子,父亲在一旁劈柴,弟弟蹲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棂透出来,炊烟袅袅升起,轻轻融进正月十五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简单却温暖的搬家饭——母亲用带来的挂面煮了汤面,卧了六个鸡蛋,一人一个。没有丰盛的菜肴,只有一碟撇了疙瘩咸菜,可热乎乎的面汤下肚,从心口暖到脚尖。

吃完饭,一家四口坐在新家的炕上。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透过窗户洒进来,不用点灯,都能看清彼此的眉眼。

“今天正月十五,”母亲轻声说,“咱们家,团圆了。”

父亲点点头,连日折磨他的胃痛,似乎也轻了许多。弟弟早已趴在被垛上,睡得香甜。

我趴在窗台上,望着院里满地的月光。这里没有城里四合院的喧闹,安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树梢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反倒衬得夜更静谧温柔。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母亲为何执意要在正月十五搬家。老话说“正月不搬家”,怕的是动了根脉,扰了安稳。可真正的安稳,从不是守着方寸之地不敢挪动半步,而是一家人相守在一起,无论去往何处,都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有滋有味。

许多年过去,我依然清晰记得那个正月十五。记得马车轱辘碾过街道的声响,记得铁路线旁白双龙挥手的身影,记得新家第一盏灯亮起时的暖光,记得那碗简单却滚烫的热汤面。

那一次搬家,搬离的不只是一间旧屋,更是奔向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与希望。而母亲拍板决定时眼里的光,比任何老规矩老话都更有力量——那是对好日子的笃定期盼,是母亲在最朴素的烟火日子里,生出的最坚韧的勇气。

正月十五的明月,静静照着烧锅大院,照着每一户用心过日子的人家。那轮明月见过人间太多变迁,它最清楚:有些根,从不是扎在某一片土地上,而是扎在一家人彼此牵挂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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