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镇北和京城那边复杂的关系,他来到镇北,就算自称是为了私事,江既明显然也不会信。只会觉得顾舒崖是遵从皇帝旨意而来,代表着朝廷对镇北的态度。
顾舒崖轻轻转动茶杯。
这一点,其实也算是猜对了。
关于镇北,六号确实有所嘱咐。不过顾舒崖要见的人是镇北城主,而非面前这位年轻的小将军。
除非他已经能代表镇北城主行事。
尽管目前看来,江既明在江家、在镇北的地位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高,不过要说彻底接过父辈重任,也还太早太年轻了。
顾舒崖选择糊弄:“不便谈论公事。”
问就是在休假,工作别提,别问!
江既明纵有遗憾,也没表现出来:“是我唐突了。”
他正要再开启下一个话题,却突然停下动作。几人都是习武之人,感官灵敏,能感受到正有人吵吵嚷嚷地往这边赶来。
那人已到了门外,与门外的下人发生了争执。
“你一个下人,敢拦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让我进去!”
楚怀寒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听起来似乎还醉醺醺的。
“我看这江家也不认我们姓王的了!想当年……想当年……”
那人似乎要说些什么,酒劲上来,顿时口齿不清,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死士好奇地往外看去,楚怀寒想起什么,用口型对他们比道:
“王千嶂。”
死士恍然大悟。
江秋池脸色难看,江既明神色淡淡,轻轻搁下了筷子,同一时刻,王千嶂终于闯了进来。
“什么客人,我都不能见!”他面色酡红,显然醉的不轻。江既明缓缓起身,平静道:“堂兄,许久不见。”
江秋池怒视着他,只恨王千嶂在客人面前让她丢脸。
眼见这对兄妹都在,王千嶂一个激灵,酒劲顿时过去了:“哦、哦!好几不……”他强行纠正舌头,“好久不见。”
另外三人不好插手,坐在一旁权当看戏。
王千嶂眼神四处乱飘,突然瞥见几人之中,有张面容俊秀、冷气逼人的脸。
上次见到他,似乎此人还穿着六扇门的官服。
他神色顿时有些不太对了,连连瞥向顾舒崖:“六扇门的捕快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江家的客人,堂兄何必多问?”江既明语气冷淡,“反倒是我,该问问堂兄,有何贵干吧。”
他一说话,王千嶂顿时宛如见了猫的老鼠,慌张道:“我——我走错了,这就出去!”
不见在京城的半点嚣张,王千嶂几乎是落荒而逃。门口的男子拱手道:“公子勿怪,王公子硬要进来……”
“没事。”江既明摇摇头。他面带歉意对众人道:“让诸位看笑话了。”
楚怀寒道:“以前你们江家可没这种人物。”
事实上,她来镇北做客,却完全没见过王家的少爷。想来对方也不屑于见她这种江湖人。
按理来说,以楚怀寒的身份,是第一次见到王千嶂。
江秋池脸色铁青,眼底满是鄙夷、轻蔑,还有十足的尴尬:“……他……他……”
她只恨不能彻底与此人划清界限。江既明接了妹妹的话茬,温和道:“我这位堂兄曾前往京城参加科考,结果落榜回家,至今心情低落。想来是借酒消愁,方才擅自闯入。”
顾舒崖微微皱眉,瞬息间便想明白了。
以王千嶂的家世再怎么也能当个官,他不留在京城,跑回镇北怕不是为了避风头。
毕竟,他与徐生的争执闹得沸沸扬扬。
而众所周知,状元郎金榜题名当晚被人刺死,随后京城大乱,王千嶂怕是在那时趁乱离开京城。
尽管根本没人顾得上他。
“说起来,我听说今次科举状元似乎被人刺杀了。”
江既明也问起了这件事。
“今次科举不同以往,京城聚集众多江湖人,六扇门各位总捕都回京述职,敢问凶手可有抓到?”
顾舒崖道:“尚未。”
案子是查清了。
凶手是昆仑林清砚,受清风阁白英指使。
可惜这件事是机密,不能对外公布。
先不提清风阁不能轻易揭露,光说江湖人杀了状元这件事就很难办。
难保朝廷之中不会有人借机煽风点火,引发朝廷和江湖的争斗,进而让清风阁趁虚而入。
因此这案子就暂时搁置了,决不能公布真相。虽说有些不公,但为了避免牵扯更多无辜之人,这也是无奈之举。连其中一位受害者本人都表示理解。
直到顾舒崖离开京城前都是如此。朝廷对此事不声明、不调查,似乎没发生过一般。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京城那边会给出一个官方的说法。但这就不是顾舒崖能知道的了。
江既明突然道:“顾总捕可有怀疑的人?”
他语气平常,顾舒崖知道这又是一次试探。
顾舒崖道:“此案并非职务之内。”
江既明若有所思,不再多言:“是吗。”
他脸上忽地有些尴尬,轻声道:“堂兄为人有些……若在京城给诸位添了麻烦,还请见谅。”
顾舒崖哑然失笑。
他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江既明为何要关心千里之外的状元,然而个中缘由,稍一细思便能明白。
徐生死前,可是和王千嶂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随后死的不明不白。尽管王千嶂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他一个富贵少爷也很难因那冲突就起了杀意,偏偏在徐生中状元之后杀他。
但是,有时真相并不重要,人们往往只在乎能用它做什么。倘若有心,大可因此泼王千嶂一身污水。
王千嶂是王家的人,王家和江家结亲,镇北与朝廷的关系则不必多说,如果皇帝想,就可以借题发挥,狠狠敲打一番镇北城。若事情彻底闹大,甚至可能危及江家本身。
江既明对顾舒崖的试探,只怕也有这一层理由在。顾舒崖有理由怀疑,就算王千嶂没闯进来,他也是迟早要问的。
归根到底还是王千嶂为人太过嚣张,但凡低调些,也不至于为江家招来这等无妄之灾。
有这种愚蠢又恶毒的堂兄,江既明也真不容易。王千嶂此人没脑子,偏偏还被宠坏,会无差别伤害身边所有人,正如五号所言,实乃一坨臭不可闻的东西。
思及此,顾舒崖不由对他产生几分怜悯。
给这种废物捏着鼻子善后,实在不是好差事。他毫不怀疑,如果能选,江家定要与王千嶂断绝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