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天,牙狗屯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渔船归航的汽笛声。
王谦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新船缓缓驶进港湾。船上,黑皮正朝他挥手,脸上的笑比阳光还灿烂。船舱里,满满当当的全是鱼,银光闪闪的,堆得像座小山。
“谦哥!今儿个又丰收了!”船靠了码头,黑皮第一个跳下来,跑到王谦面前,“大黄鱼、带鱼、鲳鱼,足足五千多斤!”
王谦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杜小荷挺着肚子,也站在码头上。她手里拿着账本,一边看一边记。王谦走过去,说:“你咋又来了?肚子这么大,别累着。”
杜小荷笑了:“没事,俺就站着看看。”
王谦接过她的账本,说:“那你看着,俺记。”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当家的,你真好。”
正忙着,王晴从参园那边跑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跑到王谦面前,她顾不上喘气,就说:“哥!你快去看看!木耳长出来了!”
王谦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账本:“真的?”
王晴使劲点头:“真的!一大片!可好看了!”
王谦对杜小荷说:“你先忙着,俺去看看。”
杜小荷点点头:“去吧。”
王谦跟着王晴往后山走。白狐跑在前面,兴奋地东嗅西闻。走了两刻钟,到了那片倒木林。
眼前的景象让王谦愣住了——那些接种过的木段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黑褐色的木耳,有的刚冒头,有的已经长得老大,层层叠叠的,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王晴蹲下来,指着那些木耳说:“哥,你看,这都是咱自己种的!孙技术员说,再过几天就能采了!”
王谦也蹲下来,摘了一片木耳,对着阳光看了看。肉厚,颜色正,和野生的没啥两样。他笑了,说:“好!真好!”
王晴说:“哥,俺数了数,这片有三百多根木段,每根能采好几茬。往后咱屯子,就有自己的木耳园了!”
王谦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这丫头,从当初跟着他进山采药,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真是长大了。
从后山回来,王谦又去了参园。参园里,王晴带着二丫、三妮她们正在给参苗松土。看到王谦来了,王晴站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汗。
“哥,你看,”她指着那一片参苗说,“新品种长得可好了,比咱本地的壮实多了。”
王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参苗确实比旁边的壮实,叶片肥厚,茎秆粗壮。他点点头:“好,好好伺候着。”
王晴说:“哥,俺想好了,等这批参收了,咱就扩大种植。往后咱屯子不光有参园,还有木耳园,还有药材基地。”
王谦笑了:“行,你想着就行。”
傍晚,王谦回到家,杜小荷正在灶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鱼汤,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王小山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
“娘,啥时候能吃?”他问。
杜小荷说:“快了,再等一会儿。”
王谦走进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你歇着。”
杜小荷笑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搅动锅里的汤。她说:“当家的,今儿个俺算了算账,这个月咱家能分不少钱。”
王谦问:“多少?”
杜小荷说:“加上参园那边的,得有五六百吧。”
王谦点点头:“好,留着,等孩子生了用。”
杜小荷摸摸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快了,快了。”
晚饭后,王谦和杜小荷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白狐趴在王谦脚边,眯着眼打盹。远处的海浪声若有若无,像一首催眠曲。
王小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萤火虫玩。那些小小的光点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像一颗颗会飞的星星。他追了一会儿,抓到了一只,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跑过来给父母看。
“爹,娘,你们看!”他把手伸到他们面前。
杜小荷低头看了看,那萤火虫在他手心里一闪一闪的,发出微弱的光。她说:“真好看。小山,放了它吧,它要回家了。”
王小山有些不舍,但还是点点头,把手张开。萤火虫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消失在夜色中。
王小山仰着头,看着它飞远,说:“爹,萤火虫的家在哪儿?”
王谦说:“在草丛里,在树林里,哪儿都是它的家。”
王小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去玩了。
过了一会儿,老葛来了。他背着手,慢慢走进院子,在王谦旁边坐下。他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谦儿,”他说,“咱牙狗屯,真是越来越好了。”
王谦点点头:“是,越来越好。”
老葛眯着眼,望着远处的海,说:“俺年轻时,这片海,这片山,啥样?穷得叮当响。现在呢?渔港有了,新船有了,参园有了,木耳也有了。俺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好光景。”
王谦说:“葛叔,往后还会更好。”
老葛笑了,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抽了口烟,又说:“俺这辈子,没啥遗憾了。看着你们年轻人干得这么好,俺心里高兴。”
王谦说:“葛叔,您还得再多活几十年,看着咱屯子越来越好。”
老葛哈哈大笑:“行,俺争取。”
老葛走后,杜小荷靠在王谦肩上,轻声说:“当家的,葛叔说的对,咱屯子真是越来越好了。”
王谦点点头:“是,越来越好。”
杜小荷又问:“当家的,你说往后,咱屯子会变成啥样?”
王谦想了想,说:“往后,船会更多,渔港会更热闹,参园会更大,木耳园也会更大。孩子们都能念上书,家家户户都能住上新房。”
杜小荷笑了:“你想得可真远。”
王谦说:“不想远不行。咱现在不是为自己活了,是为这个家,为这个屯子。”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夜深了,杜小荷带着王小山进屋睡了。王谦还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继续睡。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在山里打猎,也是这样望着月亮。那时候想的是明天能不能打到猎物,能不能吃饱饭。现在想的是孩子叫什么名,往后日子怎么过,屯子会变成啥样。
变了,又好像没变。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月光洒在空荡荡的石凳上,洒在那棵石榴树上,洒在白狐身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详。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码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里,有渔家的艰辛,有丰收的喜悦,有对未来的期待。
他推开门,轻轻走进去。杜小荷已经睡着了,王小山蜷在她身边,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他在炕沿上坐下,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窗外,月光如水。远处,海浪声若有若无。
牙狗屯的夜晚,宁静而安详。
山海之间,歌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