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四下看了看,确认传达室外面没有人,才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调回老家?那是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开除了,打成右派,开除党籍开除公职,遣返回老家了,这事儿在厂里知道的人不多,我当时在传达室,看了他的出门条,那上面写的就是‘遣返原籍’。”
王刚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
“那还有一个人,”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也是那几年调走的,姓孙,女的,管档案的,叫孙桂兰,老郑你有印象吗?”
老郑的眉头皱了一下,想了想,说:“孙桂兰……有印象,那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戴副眼镜,不爱说话,每天骑着自行车来上班,车筐里总放着一本书,五八年……好像是五八年夏天调走的,具体什么时候我记不太清了。”
“她调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好像是市纺织工业局。”老郑想了想,“她走的那天,叫了一辆三轮车拉行李,我帮她搬的,问她去哪儿高就,她说调去局里了,具体什么科室没说,我也没好意思多问。”
王刚把水杯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老郑的肩膀。
“老郑,谢谢你,今天跟你聊这些,让我想起不少以前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到老郑手里,“这个你拿着抽,别跟我客气。”
老郑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把王刚送到厂门口,拉着他的手说:“王科长,您这恩情我记着呢,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老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王刚笑了笑,说:“老郑,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从棉纺厂出来,王刚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厂门口的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五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点了一支烟,一边抽一边想——老郑说孙桂兰调去了市纺织工业局,可刘永强说的是“市里的什么单位”,两个说法对得上,应该没错。
但问题是,孙桂兰是五八年调走的,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六年时间,她还在不在纺织工业局?还在不在燕京?还活不活着?
这些都不知道。
王刚从棉纺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直接去了沈莫北的办公室。
沈莫北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有消息了?”
“有了。”王刚把门关上,在沈莫北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老郑说,孙桂兰五八年夏天调去了市纺织工业局,具体什么科室不清楚,但人有可能还在燕京。”
沈莫北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纺织工业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那是市里的单位,不在公安系统内,不太好直接伸手。”
“我知道。”王刚点了点头,“所以我想先摸一下情况,看看孙桂兰现在在纺织工业局具体做什么,有没有可能接触到她,但这件事不能以公安部的名义去查,动静太大了。”
沈莫北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通讯录,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有了。”他说,“纺织工业局的政治处主任,姓刘,叫刘志远,之前我在轧钢厂干处长的时候一起培训过,关系还不错,也懂分寸。”
王刚的眼睛亮了一下:“您能通过他联系上孙桂兰?”
沈莫北摇了摇头,把通讯录合上,放回抽屉里。
“不能直接让他帮忙查孙桂兰,那样太突兀,也会让他起疑,但我可以找个由头去纺织工业局‘交流工作’,顺便带上你,到了那里,你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招待孙桂兰,不要打草惊蛇,先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什么处境,有没有可能争取过来。”
王刚想了想,说:“沈局,如果孙桂兰当年真的参与了严世铎篡改档案的事,那她现在应该是严世铎的一颗棋子,甚至可能一直跟严世铎有联系,我们贸然接触她,会不会打草惊蛇?”
沈莫北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这次敲得比刚才慢,像是在权衡什么。
“有这个可能。”他说,“但你反过来想,如果她真的跟严世铎还有联系,那严世铎不会把她放在纺织工业局这种地方,他会把她调到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角落,或者干脆调到自己身边看着,她还在纺织工业局,说明严世铎要么已经把她忘了,要么觉得她构不成威胁。”
沈莫北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这次敲得比刚才慢,像是在权衡什么。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打草惊蛇是必然的。”他抬起头,目光沉沉的,“关键在于,我们打草的时候,要看清楚那条蛇往哪个方向跑。”
王刚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孙桂兰这个人,如果当年真的参与了档案的事,那她这六年一定过得不安生。”沈莫北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没点,在指间转了两圈,“严世铎那种人,用过的人不会轻易放手,因为他怕那些人哪天反水,所以他会想办法把那些人拴住——要么给好处,要么捏把柄,要么两头都占。”
“您的意思是,孙桂兰可能一直在严世铎的控制之下?”
“不一定。”沈莫北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严世铎从棉纺厂调到省厅,从省厅调到部里,一路高升,手越伸越长,但他不可能面面俱到,孙桂兰当年只是一个小档案员,调去纺织工业局之后,跟公安系统就没什么交集了,严世铎未必还有精力盯着她。”
王刚想了想,说:“所以孙桂兰现在可能是一个……断了线的棋子?”
“有可能。”沈莫北弹了弹烟灰,“也有可能她早就被严世铎收买得死死的,成了他安插在纺织工业局的一颗棋子,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我们接触她之前,必须先搞清楚她现在是哪种情况。”
“怎么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