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路子?”沈莫北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是怕动作太小不够热闹?”
王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莫北的意思——三条路子,动静太大了,一旦有人在棉纺厂那边留了耳目,他前脚去查,后脚就有人知道了。
王刚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才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动静不能大。”他把烟头碾灭在鞋底上,抬头看着沈莫北,“那我就一条线走——先去找棉纺厂的门卫老郑,那老头在棉纺厂看了二十多年大门,厂里谁进谁出、谁调走谁调来,我估计他心里都有本账,而且上次去棉纺厂检查的时候,他儿子转正的事情我帮过他,算是有点交情。”
沈莫北看了王刚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变成了赞许。
“你上次去棉纺厂检查,是冲着大检查去的,怎么还帮了老郑一把?”
“顺手。”王刚说,“当时我和他了解厂里的情况,他说他儿子在车间干了三年临时工,转不了正,我当时顺便说了一句,就给办了,老郑一直念叨着要谢我,我没让他谢。”
沈莫北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王刚的肩膀。
“去吧,”他说,“小心点。”
……
王刚没有直接去棉纺厂,他先回了招待所,洗了把脸,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把明天的行动路线过了一遍又一遍。
老郑是棉纺厂的门卫,看大门看了二十二年,从解放前看到解放后,厂里换了几任厂长,他还在门口坐着。
这种人,是工厂里的活档案——谁什么时候进的厂,谁什么时候调的岗,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过节,他心里门儿清。
但王刚不能直接去找老郑问孙桂兰的事,那样太明显了,老郑是个嘴碎的人,今天你问他,明天全厂都知道了。
得找个由头。
王刚翻了个身,枕着胳膊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去棉纺厂复查的时候,老郑跟他提过一嘴,说他老伴最近腰疼得厉害,去厂医院看了几次都不见好,想去市里的医院看看,可又挂不上号。
他记下了,这事可以找沈局的媳妇帮忙。
第二天一早,王刚去找了沈莫北,沈莫北让他去找丁秋楠,帮忙挂了一个骨科专家号,然后坐上了去棉纺厂的公交车。
到棉纺厂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老郑正坐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见王刚从公交车上下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迎了上来。
“王科长?您怎么来了?”老郑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但眼神里有一丝疑惑——王刚这次来,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穿制服,就是一身普通的蓝布衫,看起来像个来串门的老邻居。
“老郑,我今天是私事。”王刚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专家号,递过去,“上次你说嫂子腰疼,我托人帮忙再医院挂了个医院的专家号,你带嫂子去看看。”
老郑接过那张号,手微微抖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王科长,这……这怎么好意思……您上次帮了我儿子,这次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把号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胸放进口袋里,拉着王刚的手不肯松开,“您这是大恩大德,我老郑这辈子都记着。”
王刚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说:“老郑,别这么说,咱们是老熟人了,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今天正好路过,就顺便给你送来了,你要是方便,我进去坐坐,喝口水?”
“方便方便!”老郑连忙把王刚让进传达室,倒了杯水,又搬了把椅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传达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排钥匙,桌上摊着一本出入登记簿。王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那本登记簿,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姓名、单位、事由、进出时间,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老郑的手笔。
“老郑,你这登记簿记得真仔细。”王刚放下水杯,随口说了一句。
“干了二十多年了,习惯了。”老郑笑了笑,“厂里领导换了多少茬,我这登记簿从来没断过,谁哪天来的、哪天走的,翻一翻就查到了。”
王刚点了点头,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跟老郑拉了会儿家常——问他儿子转正之后干得怎么样,问他老伴腰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问他在厂里这些年有没有什么难处。
老郑一五一十地说了,说着说着就打开了话匣子,从解放前在厂里当学徒说起,一直说到现在,中间夹杂着厂里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人事变迁。
王刚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问得不着痕迹。
“老郑,你在厂里这些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吧?”
“那可不。”老郑掰着手指头数,“光厂长就换了五任,副厂长更不用说了,来来去去的,少说也有二十来个,还有那些科室的干部,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数都数不过来。”
“那像保卫系统的干部,调走的也不少吧?”王刚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上次我来复查的时候,就听说原来的保卫科长赵大柱调走了,换了个年轻的。”
老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赵大柱那是没办法,人家上面有人要整他,不调走不行,不过他不是最可惜的,前几年调走的那几个,那才叫可惜。”
“前几年?”王刚的耳朵竖了起来。
“五八年那会儿,”老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人听见,“厂里调走了好几个人,有一个姓刘的,好像是保卫科的副科长,叫刘什么来着……”
“刘永强?”王刚脱口而出。
老郑愣了一下,看着王刚的眼神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样子。
“对对对,刘永强。”他点了点头,“王科长您也知道他?”
“听人提过一嘴。”王刚的语气很平淡,“说是被调回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