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汕保卫战打了这么久,东门终于还是塌了,西门也快撑不住了。
正门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北门外也响起鬼子的军号。
四面楚歌。
韩林安被人架着走过来,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云天,守不住了。”
石云天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火海,脑子里飞速运转。
城墙守不住了,但城还没丢。
城墙没了,还有街巷;街巷没了,还有房子;房子没了,还有人。
只要还有人站着,城就在。
“撤!”他嘶吼着,“所有人,撤进城里!跟鬼子打巷战!”
王小虎愣住了:“撤?城墙不要了?”
“不要了。”石云天说,“守不住了,再守下去,全得死在这儿。”
“可……”
“没有可是!”石云天打断他,“巷战,咱们还有机会,鬼子不熟地形,咱们熟,他们人多,展不开;咱们人少,灵活,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打,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打,打到援军来,打到鬼子退,打到最后一口气!”
韩林安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少年,忽然笑了:“好!打巷战!老子这辈子,还没跟鬼子在巷子里干过!”
战士们开始有序撤退。
伤员被抬下去,老百姓被疏散到城北的防空洞里,剩下的战士分散到各条街巷,利用房屋、墙壁、门窗,构筑新的防线。
石云天带着王小虎、马小健、宋春琳、李妞,还有须元正三兄弟,守在城东的一条主街上。
这是鬼子进城后必经之路,也是最难守的地方。
“小虎,你带两个人,守左边那条巷子,小健,你带两个人,守右边那条,春琳,你上房顶,看见鬼子就射,李妞,你跟我守正面。”石云天快速分派任务,“须元正,你们三兄弟在街中间接应,哪儿吃紧补哪儿。”
须元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鬼子进城了。
他们以为城墙破了,战斗就结束了。
他们以为城里的人会投降,会逃跑,会跪地求饶。
但他们错了。
他们刚踏进城东的主街,第一颗子弹就从房顶上飞下来,正中一个鬼子的脑门。
紧接着,街两边的窗户里、门缝里、墙洞里,同时射出子弹。
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下十几具尸体,退了出去。
吉村站在城门口,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城破了,支那人还在打;城墙没了,他们退进巷子里继续打。
“逐屋清剿!”他下令,“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清,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清,不留活口!”
鬼子重新组织进攻。
这一次,他们不再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而是贴着墙根,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前摸。
每经过一个门口,先扔一颗手榴弹,再冲进去扫射。
每经过一个窗户,先打一梭子子弹,再探头往里看。
石云天蹲在一间屋子里,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鬼子。
三个鬼子正贴着墙根,往这边摸。
他屏住呼吸,等他们走到窗户下面,猛地站起来,一枪撂倒最前面那个。
另外两个鬼子反应过来,举枪要射,石云天已经蹲下去了。
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他换了个位置,从另一个窗户探出头,又是一枪,第二个鬼子应声倒下。
第三个鬼子转身就跑,石云天追出去,一刀砍在他后背上。
“云天哥!左边巷子吃紧!”王小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石云天跑过去,看见七八个鬼子正围着一间屋子猛攻。
王小虎带着两个战士,被堵在屋里出不来。
他端起枪,一枪撂倒一个鬼子,又一颗子弹打出去,撂倒第二个。
鬼子转过身来,朝他射击。
他躲到墙后面,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一片碎屑。
“小虎!从后面出来!”他喊。
王小虎踢开后门,从屋子后面绕出来,一刀捅进一个鬼子的后腰。
另一个鬼子转身要刺他,被石云天一刀砍翻。
“退!退到第二条街!”石云天下令。
他们边打边退,一条街一条街地退,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守。
鬼子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巷子太窄,展不开兵力;屋子太多,清剿不完。
他们打了一整天,才推进了不到两百米。
天黑了,鬼子终于停了。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巷战太消耗兵力,他们伤亡惨重,不得不停下来休整。
吉村蹲在街口,看着前面那片黑黢黢的巷子,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面对的不是一支普通的抗日队伍,是一群打不垮、拖不烂、死了也要咬你一口的人。
石云天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胳膊抬不起来了,腿也在发抖,但他不敢停。
他清点了一下人数,能打的不到五十个了。
王小虎坐在地上,抱着卷了刃的断水刀,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云天哥,咱们还能撑多久?”他问。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站着,城就没丢。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街口,望着远处鬼子的营地。
他们也在休整,也在舔舐伤口。
明天,他们还会再来。
明天,他们还会继续打。
明天,他们还会有人倒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疲惫却坚定的脸。
“都歇着吧。”他说,“明天,还有硬仗。”
没有人说话。
他们靠着墙,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有人打着呼噜,有人说着梦话,有人在梦里还在骂鬼子。
石云天没睡。
他蹲在街口,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
援军还没来。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来了。
也许是被缠住了,也许是来不了了。
但他不怪他们。
打仗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天亮的时候,鬼子还会来。
天亮的时候,他们还会打。
也许有人会倒下,也许有人会站起来。
但只要还有人站着,城就没丢。
只要城没丢,他们就还没输。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石云天撑着墙站起来,走到街中间,把小红旗插在地上。
旗很旧了,褪色发白,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鲜艳。旗在城在,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