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好几天,终于守到两周,但援军没来。
说好的两周,到了,却没来。
石云天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山路,手里攥着韩林安递来的电报。
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字:“主力被敌缠住,无法按期抵达,望你部坚持,务必守住。”
他看了三遍,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
王小虎蹲在旁边,脸色灰败:“云天哥,援军不来了?”
“来,但晚几天。”
“晚几天?咱们连明天都不一定能撑过去!”
石云天没说话。
他知道。
城墙塌了好几处,用石头、木板、沙袋勉强堵着;子弹快打光了,每人分不到几发;刀都卷了刃,石头、木棍、砖头什么都用上了。
四百人的队伍,伤亡过半,能打的不到二百。
韩林安走过来,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他昨天被子弹擦了一下,没击中要害,但也够呛。
“云天,老百姓要上城墙。”他说。
石云天愣了一下:“什么?”
“老百姓要上城墙。”韩林安重复了一遍,“青壮年、老人、妇女,连半大的孩子都要来,他们说,城破了,家就没了,与其等着鬼子进来杀,不如上去拼一把。”
石云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石家村,想起那些被鬼子杀害的乡亲。
那时候他们还小,只能跑,只能躲,只能眼睁睁看着村子被烧,亲人被杀。
现在,他们长大了,能打了,可老百姓还是那些老百姓,他们还是只会用锄头、铁锹、菜刀。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跑,没有躲,他们要上城墙,要和鬼子拼命。
他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老百姓涌上城墙。
青壮年扛着锄头、铁锹、菜刀,老人提着水壶、端着粥碗,妇女背着药箱、抱着绷带,半大的孩子在帮忙递砖头、运弹药。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害怕,他们站在战士们身边,像一棵棵倔强的树。
一个老汉走到石云天面前,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菜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小同志,俺年轻时候也打过鬼子,现在老了,打不动了,但砍一个是一个。”
石云天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手里那把生锈的菜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人家,您……”
老汉摆摆手:“啥也别说了,城破了,家就没了,俺这把老骨头,留着也没啥用。”
他转身走到城墙边,站在一个缺口前面,把菜刀别在腰带上,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攥得紧紧的。
石云天看着他的背影,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小黑蹲在城墙根底下,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它也感觉到了,大战在即。
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跑到石云天脚边,蹭了蹭他的腿,仰着头看他。
石云天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也想去?”
小黑“汪”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石云天笑了,笑得很苦:“行,一起去。”
天黑了,鬼子没进攻。
他们在等,等城里的人饿死、冻死、困死。
十二月的夜,冷得刺骨。
战士们缩在城墙根底下,抱着枪,瑟瑟发抖。
王小虎抱着断水刀,靠在垛口上,望着天空发呆。
“云天哥,下霜了。”他说。
石云天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霜花,白茫茫的一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城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些霜花,冰凉的,硬邦邦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干冰,冰雾弹。
他转身跑下城墙,跑进祠堂。
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是之前在临汕连夜赶制的干冰和冰雾弹,一直没用上。
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罐罐干冰,用油纸包着,外面裹着棉絮。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排排冰雾弹,陶罐,外层硝石,内层干冰。
“小虎!把东西搬上城墙!”他喊。
王小虎跑过来,看着那些箱子,眼睛亮了:“云天哥,你要用这个?”
“对。”石云天抱起一箱干冰,往城墙上跑,“鬼子想冻死咱们,咱们就让他们先尝尝冷的滋味。”
他又想到另一种法子——冰墙。
曹操在潼关用过的,泼水结冰,一夜之间筑起一座冰城。
南方不比北方,冬天不够冷,水泼上去结不了冰。
但他有干冰,温度不够,就制造温度。
把干冰撒在城墙上,再把水泼上去,干冰遇水升华,瞬间吸收大量热量,水就会结冰。
“打水!把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拿来!”他喊。
战士们和老百姓一起,把城里的水桶、水缸、木盆全都搬上城墙。
一桶桶水泼在城墙上,干冰撒在上面,水迅速结冰,在城墙上形成一层厚厚的冰壳。
冰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须元正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冻得龇牙咧嘴:“这……这也太冷了。”
“冷就对了。”石云天说,“越冷越结实。”
干冰用完了,冰雾弹也布好了。
城墙上,战士们和老百姓一起,等着天亮,等着鬼子来。
石云天站在城墙边,望着远处鬼子的营地。
他们一定在笑吧,笑城里的人快饿死了,笑城里的人快冻死了。
但他们不知道,城里的人虽然饿,虽然冷,但还没认输。
只要还没认输,就还有机会。
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那些巨兽已经扑过来了,但他们还站着,还在守,还在打。
月亮偏西了,城墙上渐渐安静下来。
石云天靠着垛口,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
冰墙能撑多久?冰雾弹能发挥多大作用?他得提前想好。
子弹不多了,刀也卷刃了,但他还有脑子。
只要脑子还在转,鬼子就别想轻易踏进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