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启事贴出去三天了,没有人来,郭友德说,沿江几个渡口都贴了,赶集的人多,总会有人看见的。
石云天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可安安等不了。
小家伙一天比一天能吃,羊奶快喝完了,干粮也见了底,他们得想办法弄吃的,还得继续赶路。
“云天哥。”王小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红薯,“隔壁老婶子给的,说咱带着娃不容易。”
石云天接过红薯,在手里掂了掂。
“走,去镇上看看。”
“看啥?”
“寻人启事。”
两人沿着土路往镇上走。
路两边还是那些稀稀拉拉的庄稼地,冬小麦比前几天高了一截,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石云天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
他感觉到身后有人。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被人盯着的、后背发毛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几步,借着弯腰系鞋带的机会,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土路弯弯曲曲,远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有挑担的,有挎篮的,有牵着孩子的。
看不出谁在跟着他。
“云天哥,咋了?”王小虎回头。
“没事。”石云天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到了镇上,郭友德正在给人剃头。
看见他们,冲里面努了努嘴:“进去等。”
石云天推开后门,走进那间小屋子。
桌上放着几张黄纸,是寻人启事的底稿,边角已经磨毛了。
郭友德忙完进来,擦了擦手:“没人来。”
“我知道。”石云天坐下,“郭排长,这几天镇上有没有生面孔?”
郭友德愣了一下,想了想:“前日来了个卖草药的,在街口摆了半天摊,昨日走了,今日早上有个修伞的,以前没见过。”
石云天眉头微皱。
“怎么了?”郭友德问。
“我感觉有人跟着我们。”
郭友德的脸色变了,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回来,压低声音:“你看清楚了?”
“没有。”石云天摇头,“就是感觉。”
郭友德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几个,从北边一路打过来,得罪的人不少,**在找你们,鬼子也在找你们,小心点没错。”
他顿了顿,又说:“要不,你们先别住放牛棚了,搬到我这儿来。”
石云天想了想,摇头:“不用,我们人多了,目标大,搬到你这儿反而容易暴露。”
“那你们小心。”郭友德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他,“带着防身。”
石云天接过匕首,拔出鞘,刀刃泛着冷光。
“多谢。”
两人从镇上往回走。
王小虎边走边啃红薯,啃了两口,忽然停下:“云天哥,你说有人跟着咱们?”
“嗯。”
“俺咋没感觉到?”
“你光顾着吃了。”
王小虎讪讪地摸了摸光头,把红薯揣进怀里,眼睛开始四处瞄。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拽了拽石云天的袖子,压低声音:“云天哥,后面那人,从镇上就一直跟着。”
石云天没回头,只是放慢脚步,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确实有个人影,不近不远,隔着几十步,走得不快不慢。
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石云天把手伸进怀里,攥住了那把匕首。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身走进路边的岔道,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跑了。”王小虎说。
石云天松开匕首,继续往前走。
回到放牛棚,他把这事跟几个人说了。
马小健靠在柱子上,帽子压得低低的:“会不会是郭排长的人?”
“不会。”石云天说,“郭排长的人,不会藏头露尾。”
宋春琳抱着安安,有些担心:“会不会是坏人?”
“不知道。”石云天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但不管是谁,咱们都得小心。”
那天晚上,石云天没睡踏实。
他躺在稻草堆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很大,吹得棚子外面的树枝哗哗响。
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远,像是从村子那边飘过来的。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机关扇上。
棚子里很暗,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几个人身上。
王小虎打着呼噜,马小健靠在柱子上,帽子遮住了半张脸,李妞和宋春琳挤在一起,安安睡在宋春琳怀里。
一切如常。
石云天躺回去,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棚子,在门口发现了一串脚印。
脚印不大,不像是成年男人的,倒像是半大孩子的。
从棚子后面绕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沿着来路回去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脚印是新的,昨晚那场风没吹散,应该是后半夜留下的。
“云天哥。”马小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也盯着那串脚印,“有人来过。”
“嗯。”
“没进屋。”
“嗯。”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石云天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
“你说,什么人会在半夜摸到咱们门口,又不进来?”
马小健想了想:“两种人,一种是怕惊动咱们的,一种是还不想露面的。”
“哪种更可怕?”
“第二种。”
石云天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上午,他们又去了沿江的几个渡口。
寻人启事还在,有的被风吹歪了,有的被雨打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没有人来。
宋春琳抱着安安,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有人蹲在岸边洗衣服,有孩子在江边捡石子,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
“走吧。”石云天说。
几个人往回走。
石云天走在最后,又感觉到身后有人。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攥住了那把匕首。
脚步声不远不近,一直跟着。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猛地转身——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没有人。
风卷着江边的潮气扑在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