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又哭了,宋春琳抱着他在棚子里来回走,小家伙的脸皱成一团,小嘴一瘪一瘪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今天哭得比昨天厉害。”李妞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安安的额头,“不烫,没发烧。”
“那就是想娘了。”王小虎靠在柱子上,揉着眼睛,“这么小的娃,刚生下来就没了娘,能不想吗?”
棚子里安静下来。
安安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哭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石云天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郭友德给的那张地图,没看,只是攥着。
他在想别的事。
“云天哥。”宋春琳抱着安安走过来,“咱们能不能……找找他的家人?”
石云天抬起头。
“他娘肯定不是故意扔了他的。”宋春琳低着头,看着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安安,“一定是没办法了,才把他放在江里的,说不定她还在等,等有人把孩子送回去。”
王小虎挠挠光头:“可咱们上哪儿找去?江里漂下来的,谁知道是从哪个村子来的?”
“挨个村子问。”石云天忽然开口。
几个人都看着他。
石云天站起身,把地图揣进怀里:“咱们反正要往北走,顺路,沿江的村子挨个问,总有人认识他。”
马小健靠在柱子上,帽子压得低低的:“这得问到什么时候?”
“问到找到为止。”石云天说。
当天上午,几个人就出发了。
安安被宋春琳抱在怀里,裹着石云天的外套,只露出半张皱巴巴的小脸。
小黑跑在前面,尾巴摇得欢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没人掉队。
第一个村子,离他们歇脚的放牛棚不到五里地。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
石云天站在村口,看着那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
一个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
“这附近,有没有人家最近丢了孩子?”
老汉愣住了,旁边几个老人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小包袱上。
“这孩子……”老汉指了指包袱。
“江里捡的。”石云天把包袱掀开一角,露出安安皱巴巴的小脸,“想给他找找家人。”
几个老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老太太叹了口气:“造孽哟,这么小的娃,扔江里……”
“没见过。”老汉摇摇头,“这附近的村子,俺都熟,没听说谁家最近添了娃又丢了的。”
石云天点点头,把包袱盖好:“多谢了。”
他转身往回走。
宋春琳抱着安安,跟在他后面,眼眶又红了。
第二个村子,第三个村子,第四个村子……
一整天,他们沿着江走了几十里路,问了五六个村子。
没有人认识安安,没有人听说谁家丢了孩子。
天快黑的时候,几个人在一个村口的大树下歇脚。
安安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不知道梦里有没有娘。
王小虎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走得发酸的腿:“云天哥,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石云天没说话。
他知道。
沿江的村子几十个,挨个问,得问到什么时候?
就算问到,人家愿不愿意认,还是另一回事。
“要不……”李妞犹豫着开口,“咱们贴个寻人启事?”
几个人都看向她。
李妞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以前在镇上见过,有人丢了东西,就写几张纸贴在路口,留个地址,等着人家来找。”
石云天眼睛一亮。
“这法子行。”马小健难得开口,“写清楚捡到孩子的时间、地点,留个临时地址,让孩子的家人来找。”
“可咱们没有临时地址啊。”王小虎挠头,“总不能留放牛棚吧?谁知道咱们明天在哪儿?”
石云天想了想:“留郭排长的地址。”
几个人都愣住了。
“郭排长?那个剃头匠?”
“嗯。”石云天站起身,“他在镇上住了三四年,街坊邻居都认识,留他的地址,孩子的家人找过来,他能帮忙确认。”
“可郭排长是……”王小虎压低声音,“是那个……的人,万一暴露了怎么办?”
“他不会暴露的。”石云天说,“他能在镇上藏三四年,就有办法继续藏下去。”
当天晚上,几个人摸黑回到镇上。
郭友德还在剃头摊子后面的小屋里,听石云天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点点头,“留我的地址,有人来找,我帮你问。”
他从抽屉里摸出几张黄纸,铺在桌上,研了墨,把毛笔递给石云天:“你来写。”
石云天接过笔,蘸了墨,想了想,在纸上写——
“寻人:十一月十二日,闽江下游回水湾,拾到一新生男婴,脐带未断,裹旧衣,置木盆中,盼其家人见字前来相认,联系人:郭师傅,镇东头剃头摊。”
他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句:“婴儿平安,勿念。”
郭友德拿起纸,吹了吹墨,点点头:“行,明天我让人贴到沿江几个渡口去。”
“多谢郭排长。”石云天说。
“谢什么。”郭友德摆摆手,“都是该做的。”
他看了看宋春琳怀里的安安,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这孩子,有你们照看,是他的福气。”郭友德轻声说。
石云天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安安。
那晚,他们没有回放牛棚,在郭友德的小屋里挤了一夜。
安安半夜又哭了,宋春琳起来喂他喝羊奶,小家伙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又沉沉睡去。
石云天躺在铺上,睁着眼,听着安安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
他想起自己前世小时候,娘也是这样,半夜起来给他喂奶,拍着他睡觉。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只知道饿,只知道冷了往娘怀里拱。
后来,他重生到了这个时代。
再后来,他有了二小,有了安安,有了这些需要他护着的人。
他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郭友德就把寻人启事贴到了沿江的几个渡口。
石云天几个人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张黄纸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宋春琳抱着安安,轻声说:“安安,你娘看见这张纸,就会来找你了。”
安安在她怀里拱了拱,小嘴一瘪,又要哭。
宋春琳赶紧拍着他,哼起小时候娘教她的歌谣。
调子很简单,词也听不太清,可安安听着听着,就不哭了。
石云天站在旁边,看着宋春琳哄孩子的样子,忽然想起孙书燕。
她也会这样哄孩子吗?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走吧。”他说,“过几天再来问。”
几个人转身往回走。
身后,那张寻人启事还在晨风里飘着,像一个无声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