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山林,晨雾比往日更重,白茫茫地裹着树梢,连对面那道山梁都看不见了。
石云天推开木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衣,袖子早就磨得起了毛边,风一吹就透。
“该走了。”他自言自语。
王小虎从屋里探出脑袋,鼻子冻得通红:“云天哥,这鬼天气,咱真要走?”
“走。”石云天转身进屋,把包袱打开,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又把姜老爹送的桂花干、方应年给的米酒、潘志海送的刺刀,一样一样放好,包袱比来时鼓了不少,装的全是这一路的情分。
宋春琳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把淡黄色的短弓,手指轻轻抚着弓臂上的纹路。
这把弓,她练了整整七天。
从拉不开弦,到能射中树桩;从射不中活兔子,到一箭钉住野兔的后腿。
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现在结了厚厚的茧子。
老人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烟袋,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老人家,”石云天走过去,“这几日,多谢您了。”
老人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教你的。”
石云天笑了。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
这些天,老人的心思全在宋春琳身上。
教她搭箭,教她拉弦,教她“心里有靶”。
她学得也快,像是天生就该拿弓的人。
“春琳。”老人忽然开口。
宋春琳抬起头。
老人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从不离身的黑弓。
弓身漆黑,跟他的人一样,瘦,硬,不起眼。
可它跟了他四十年。
四十年前,他爹把它交到他手里,说:“儿啊,拿着,别让它闲着。”
现在,他要把它交给别人了。
“拿着。”他把黑弓递到宋春琳面前。
宋春琳愣住了。
她看看那把黑弓,又看看老人,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这辈子,没教过别人。”老人的声音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你学得好,别给我丢人。”
宋春琳的眼眶红了,伸出手,接过那把黑弓。
弓很沉,比她手里那把淡黄色的短弓沉得多。
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老爷爷,我……”
“行了。”老人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天不早了。”
宋春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蹲下身,给老人磕了个头。
老人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回头。
石云天走过去,把老人扶起来:“老人家,那熊崽的事,我们到了福州,会想办法。”
“嗯。”
“那头母熊,您也别太跟它较劲,它不知道,您知道的。”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那截短绳从怀里掏出来,扔给石云天:“拿着,说不定有用。”
石云天接过来,是那天在山梁上捡的半截绳套。
他把它揣进怀里,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几个人背上行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烟雾缭绕,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尊石像。
“走吧。”石云天说。
几个人走出木屋,走进晨雾里。
宋春琳走在最后,怀里抱着那把黑弓,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木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山路不好走,前几天下了雨,泥地湿滑,踩一脚陷半脚。
王小虎走得龇牙咧嘴:“这鬼天气,还是被窝里暖和。”
马小健走在后面,帽子压得低低的,一声不吭。
李妞和宋春琳手拉着手,小心地踩着石头往前挪。
小黑跑在最前面,尾巴摇得欢快。
石云天走在中间,抬头看了看天。
雾还没散,但能看见太阳在云层后面,白蒙蒙的一团,像块没煮熟的鸡蛋黄。
十一月的福建,比江西冷得多。
来时还穿着短袖单衣,现在得把能套的都套上。
李妞把自己那件旧棉袄翻出来,裹得严严实实;王小虎把两条裤腿塞进袜子里,扎得紧紧的。
只有小黑不怕冷,照样光着四条腿,在泥地里撒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终于散了。
太阳从云层后钻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石云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弯弯曲曲,消失在林子深处。
那座木屋,那个老人,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老人还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烟袋,烟雾缭绕,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云天哥。”宋春琳忽然开口。
石云天回过头。
宋春琳抱着那把黑弓,站在晨光里,眼睛亮亮的。
“这把弓,有名字吗?”她问。
石云天想了想:“有。”
“什么名字?”
“承影。”
宋春琳愣了一下:“承影?”
“嗯,古时候的名剑,看不见影子,但能杀人。”石云天看着她,“你手里的弓,也是一样,看不见,但射得中。”
宋春琳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黑弓,轻轻抚过弓臂。
弓身漆黑,在阳光下泛着幽光,确实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承影。”她轻声念了一遍,抬起头,笑了,“好名字。”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的树密密匝匝。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石云天走在最前面,想着这些天的经历。
那头黑熊,那个老人,那把弓。
他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有靶,它就在那儿。”
他心里也有个靶,在北方,很远的地方,但一直在那儿。
王小虎追上来,喘着粗气:“云天哥,咱还有多久能到福州?”
“快了。”石云天说,“顺着这条溪往下走,就到闽江,到了闽江,就能坐船。”
“还坐船?!”王小虎的脸白了。
石云天看了他一眼:“你走路也行。”
王小虎回头看了看来时的山路,又看了看前面望不到头的林子,咽了口唾沫:“那……还是坐船吧。”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片林子照得亮堂堂的。
小黑跑在最前面,尾巴摇得欢快,像是在给他们带路。
石云天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木屋,那个老人,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老人会一直等在那儿,等着那头母熊找到它的崽,等着某一天,有人再回来。
他转过身去,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的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