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火堆烧得正旺,石云天蹲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王小虎靠在他旁边,抱着断水刀打盹。
马小健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
李妞和宋春琳挤在一起,头挨着头睡着了。
小黑趴在石云天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一切都安静得像个普通的夜晚。
但石云天知道,这安静持续不了多久。
白天那队**,那个带头的班长,看他的眼神不对。
不是怀疑,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打量。
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陌生人看热闹。
可这会儿回想起来,那眼神里的东西,越来越清晰。
“云天。”马小健的声音忽然响起。
石云天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那人,你认识?”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他说,“但他可能认识我。”
马小健没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有些事,不用问太清楚。
三天后,方应年那边摸清了鬼子运粮的规律。
“后天一早,鬼子从三个村子收粮,用马车运到县城。”潘志海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一共六辆马车,三十个押运的鬼子,中间要经过这道山梁。”
石云天盯着地图,手指在几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这儿。”他指着山梁最窄的地方,“两边都是陡坡,中间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在这里设伏,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潘志海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正要继续商量,营地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哨兵跑进来,脸色发白。
“队长!山道那边来了一队人!”
方应年腾地站起来:“什么人?”
“**!二十多个,正往这边走!”
营地里瞬间安静下来。
石云天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机关扇上。
王小虎腾地跳起来,抓起断水刀:“他们来干啥?”
“不知道。”哨兵摇头,“但带头的那个,边走边往这边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石云天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眼神。
那个班长。
他当时就觉得那眼神不对,但没想到,他会找过来。
“方队长。”他站起身,“这些人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方应年看着他,目光复杂。
“石小兄弟,你们……”
“我们跟**有点过节。”石云天没有隐瞒,“之前在国统区待过一阵子,后来逃了,他们以为我们死了。”
“以为你们死了?”潘志海愣住了,“那他们现在……”
“可能是认出我们了。”石云天深吸一口气,“方队长,我们不能连累你们,如果他们把你们当成同党……”
“放屁。”方应年打断他,“你们是来帮我们的,就是自己人,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连累。”
他转身往外走。
石云天想拦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都别动,我去会会他们。”
营门口,那队**已经站在那儿了。
带头的正是三天前那个班长。
他手里拿着个烟袋,没点,就那么攥着。
看见方应年出来,他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你是这儿的头儿?”
“是。”方应年硬邦邦地说,“你们来干什么?”
班长没回答,目光越过他,往营地里扫。
“三天前,你们这儿来了几个孩子?”他问,“一个穿蓝色坎肩的,一个穿绿衣服的,还有两个姑娘,一条黑狗。”
方应年的心里“咯噔”一下。
但脸上一点没露。
“什么孩子?”他皱起眉头,“你们找错地方了。”
班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老哥,别装了。”他把烟袋往嘴里一塞,点上了火,吸了一口,“那几个孩子,我认识,两年前在重庆那边见过,当时他们穿着**的衣服,在我们部队待过一阵子。”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飘散。
“后来听说他们死了,坠崖死的,尸体都没找到。”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当时还挺可惜的,那几个小子,看着挺精神,死了怪可惜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营地深处。
“可前几天,我又看见他们了,活蹦乱跳的,一个都没少。”
方应年没说话。
他身后的几个战士,手已经按在了枪上。
班长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说:“你说这事儿怪不怪?明明死了的人,怎么又活了?”
营地里,石云天站在阴影里,听着这些话。
他的手握紧了机关扇,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这下麻烦了。
班长叫周大旺,两年前在重庆和湖北之间的国统区,他见过石云天他们。
那时候石云天几个人被迫加入**,待了一阵子,后来金蝉脱壳,假意坠崖,躲过了追杀。
周大旺不是他们的直接上级,只是在一个部队里待过,打过几次照面。
但就那么几次照面,他记住了这几个孩子。
尤其是那个穿蓝色坎肩的,那双眼睛,他总觉得不一般。
后来听说他们死了,他也没多想。
这年头,死几个人太正常了。
可前几天,在江西这山沟里,他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他一开始不敢认。
死了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但他越想越不对。
那身形,那眼神,那几条影子,太像了。
所以他来了。
来确认一下。
营门口,周大旺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敲了敲鞋底。
“老哥,我不为难你们。”他说,“我就想见见那几个孩子,问几句话,问完就走,绝不生事。”
方应年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我说了,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
周大旺叹了口气。
“老哥,你这又是何必呢?”他摇摇头,“我知道他们在这儿。从河北打到江西,炸七三一,杀汪精卫,德清大捷,这些事我都听说过,我敬他们是条汉子,不会把他们怎么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们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营地里,石云天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云天哥!”王小虎急了。
石云天摆摆手,示意他别动。
他一步一步走向营门口,走到方应年身边,站定。
“你想问什么?”
周大旺看着他,眼睛亮了。
“果然是你。”他笑了,“我就说没认错。”
石云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大旺把烟袋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少年。
两年不见,他长高了一点,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沉。
“两年前在重庆,你们假死的事,我没参与。”周大旺说,“但我知道,那是张排长帮的忙。”
石云天心里一震。
“后来张排长调走了,我也来了江西。”周大旺继续说,“这些年在**里,我见过太多事,好的坏的,黑的白的,早就不想掺和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石云天只有一丈远。
“我今天来,不是来抓你们的。”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就是想亲眼看看,那几个孩子,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如果是,那我就放心了。”
石云天愣住了。
周大旺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着。”他说,“你们这样的人,多活一个,鬼子就多倒霉一个。”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今天我没来过这儿,也没见过你们。”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二十多个**,也跟在他后面,消失在黑暗中。
营地里,一片寂静。
方应年看看石云天,又看看周大旺消失的方向,半天没说话。
潘志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人……是来帮咱们的?”
石云天摇摇头。
“不是来帮咱们的。”他说,“他只是……不想为难咱们。”
他想起周大旺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们这样的人,多活一个,鬼子就多倒霉一个。”
这话从一个**班长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有点怪。
但石云天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听出来了,那话里的意思,和他当年对张排长说的那句话,是一样的。
“在这个时代,只要是真心抗日的中国人,终究会站在同一条战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