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溪村回来的路上,石云天一直没说话。
王小虎跟在他身后,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云天哥,你想啥呢?”
“粮食。”石云天头也不回。
“粮食?”王小虎挠挠头,“你不是刚教他们种地吗?等明年——”
“明年太远。”石云天停下脚步,转过身,“现在是九月,田里的稻子熟了,鬼子不会干看着。”
马小健抬起头:“你是说……”
“鬼子要抢粮。”石云天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每年秋收,他们都会下乡扫荡,把老百姓一年的收成都抢走。今年也不会例外。”
王小虎急了:“那咋办?咱们总不能看着他们把粮抢走吧?”
石云天没说话,继续往回走。
营地里,方应年和潘志海正在清点物资。
看见石云天回来,方应年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云天,柳溪村那边怎么样?”
石云天没有回答,反而问:“方队长,鬼子每年秋收,什么时候来?”
方应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快了。”他的脸色沉下来,“就这十天半个月的事,去年是九月十三,前年是九月十八,他们像是掐着日子来的。”
“多少人?”
“少则三四十,多则上百。”潘志海接话,“看哪个村子肥,他们就派多少人,去年小杨村收成好,鬼子去了八十多个,把粮仓搬空了,还把村子烧了,死了十几口人。”
石云天点点头,在营地边缘找了块石头坐下。
王小虎跟过来,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云天哥,你有主意了?”
石云天没理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几块稀稀拉拉的田地发呆。
方应年和潘志海对视一眼,也没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石云天忽然开口。
“鬼子抢粮,总要运回去。”
“对。”潘志海点头,“他们用马车,有时候也用卡车,从各村收了粮,集中运到县城。”
“运粮的路上,是最好下手的地方。”石云天站起身,“咱们不抢鬼子的粮,咱们抢回老百姓的粮。”
“那不一样?”王小虎问。
“不一样。”石云天看着他,“抢鬼子的粮,是咱们自己用,抢回老百姓的粮,是还给老百姓,然后——”
他顿了顿:“咱们再从老百姓手里买粮。”
方应年愣住了。
潘志海也愣住了。
“买?”他难以置信地问,“咱们哪有钱?”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这是路上攒的。”他说,“不多,但可以当本钱。”
他又看向方应年:“方队长,你们跟附近村子关系怎么样?”
方应年想了想:“以前还行,后来鬼子来得勤,老百姓就不太敢跟我们走动了,但只要能把粮还给他们,这关系就能重新接上。”
“那就够了。”石云天收起布包,“咱们把粮还给他们,他们手里有粮,心里就踏实。咱们再跟他们买粮,他们愿意卖,咱们愿意买,两不相欠。”
“可万一老百姓不愿意卖呢?”潘志海问。
石云天笑了。
“他们会的。”他说,“因为咱们给的价钱,比鬼子抢走的价钱公道。”
这样既得了粮食解决问题又得了民心,一举两得。
方应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
“好小子,你这脑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是真好使。”
石云天摇摇头:“光有脑子没用,得把活干成。”
他走回那块石头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
“鬼子从各村收粮,运到县城,中间要经过这几条路。”他画了几条线,“咱们选一个合适的地方,设伏,把运粮队打掉,粮抢回来。”
“然后呢?”王小虎凑过来。
“然后分粮。”石云天又画了几个圈,“附近的村子,谁家的粮被抢了,就还给谁家,他们认领,咱们登记,当面点清。”
“登记?”潘志海皱眉,“老百姓不识字怎么办?”
“按手印。”石云天说,“让他们自己按手印,一村一本账,清清楚楚。”
方应年点点头:“这法子好,账目清,老百姓也放心。”
“但这只是第一步。”石云天站起身,“粮还给他们之后,咱们再跟他们买粮,价钱不能压太低,也不能给太高,要比鬼子的强征价高,比县城的市价低,这样他们愿意卖,咱们也买得起。”
“买来的粮,给咱们的战士吃?”潘志海问。
“对。”石云天说,“但不止,还要留出一部分,给那些最穷的人家,给那些家里有人受伤、有人牺牲的,给他们赊账,等明年收了粮再还。”
方应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石云天的肩膀。
“孩子,你这哪是来援助的,你这是来教我们怎么活啊。”
石云天被他拍得一个趔趄,站稳了,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打仗不是打一年两年,得让老百姓有盼头,有盼头,他们才会一直支持咱们。”
营地里安静下来。
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潘志海蹲在地上,盯着石云天画的那几根线条,看了很久。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石云天想了想:“先摸清鬼子的路线和时间,方队长,你们有没有熟悉地形的弟兄?”
“有。”方应年点头,“我让老潘去安排,三天之内,把鬼子运粮的规律摸清楚。”
“三天够了。”石云天说,“摸清楚之后,咱们选地方,定计划。”
“然后呢?”王小虎眼巴巴地问。
石云天看着他,忽然笑了。
“然后,就看你这把刀,能不能砍得动了。”
王小虎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那还用说!俺这刀,砍鬼子跟砍瓜似的!”
马小健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上次砍瓜的时候,刀卡在瓜里拔不出来的是谁?”
王小虎脸一红:“那……那是意外!冬瓜太硬了!”
众人都笑了。
笑声里,天色渐渐暗下来。
石云天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山影中若隐若现的灯火。
那是柳溪村的方向。
姜老爹和那些庄稼汉,明天一早就要去翻粪了。
他们不知道,有一场仗,正在酝酿。
他们不知道,那些被抢走的粮食,可能会回来。
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而石云天,从来不怕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