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陈楚成胳膊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
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坐在指挥部后院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战士,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鬼子的司令部,今井站在那扇窗前,用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目光盯着他。
现在今井关在战俘营里,他却坐在这儿晒太阳。
人生这东西,真说不准。
“陈叔。”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楚成回头,看见马小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有你的信。”马小健走过来,把信递给他,“从岙口那边来的。”
陈楚成愣住了。
岙口。
那地方,他三年没敢想了。
信是村里一个老邻居托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德清解放的消息传到岙口了,村里人都替他高兴。
末尾还加了一句:你婆娘和娃儿,有消息了。
陈楚成的手猛地一抖。
他把信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小健……”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得请个假。”
马小健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陈楚成就出发了。
走的时候,石云天站在营地门口,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怀里。
“找到人,带回来看看。”石云天说,“咱们这儿,不缺一双筷子。”
陈楚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进山路。
三天后,岙口村。
陈楚成站在村口,看着那棵老槐树。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棵树下,看着妻儿被乡亲们拉着往后山跑,自己带着民兵往前冲。
那一冲,就是三年。
村子里静悄悄的,有人在田里干活,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喊出声:“老陈!是老陈回来了!”
陈楚成被一群人围住,问东问西。
他一边应付着,一边往村里走,眼睛却四处搜寻。
终于,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门口,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蹲在地上洗衣服,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陈楚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女人似有察觉,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三丈远,互相看着。
谁都没说话。
男孩抬起头,看看女人,又看看陈楚成,忽然扔下树枝,跑过去抱住女人的腿。
“娘,那是谁?”
女人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拉着男孩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陈楚成面前。
“这是你爹。”她说。
男孩仰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眼睛里全是茫然。
陈楚成蹲下来,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的手太糙了,怕划着孩子。
“娃儿……多大了?”他问。
“六岁。”女人说,“你走那年,三岁。”
陈楚成点点头,又点点头。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女人看着他,看着他胳膊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看着他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岁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还走不?”她问。
陈楚成摇头。
“不走了。”他说,“打完了,鬼子跑了,不走了。”
男孩还在仰着头看他。
陈楚成终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没躲。
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
“爹。”他叫了一声。
陈楚成的眼眶瞬间红了。
三天后,陈楚成带着妻儿回到了营地。
石云天带着人在营门口等着。
王小虎站在石云天旁边,眼睛却不停地往人群里瞟,嘴里小声嘀咕:“俺爹呢?不是说今天也回来吗?”
三天前,张锦亮收到消息,王照强跟着后勤队伍从北边回来了。
自从上次假特派员夏明川事件后,他就被调去执行别的任务,一走就是好久,连王小虎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爹。
“急什么。”马小健面无表情,“该来的总会来。”
王小虎瞪他一眼:“又不是你爹,你当然不急。”
话音刚落,营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山道那头拐出来,打头的正是王照强。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晒得黝黑的脸,憨厚的笑,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爹!”王小虎蹦起来,撒腿就冲了过去。
王照强翻身下马,还没站稳,就被儿子撞了个满怀。
“哎哟!”他踉跄两步,笑骂,“你小子,吃啥长大的?劲儿这么大!”
王小虎嘿嘿笑着,上下打量他:“爹,你咋瘦了?”
“瘦了好,省粮食。”王照强拍拍他的脑袋,又看向走过来的石云天,“云天,好久不见。”
石云天笑了笑:“王叔,辛苦了。”
王照强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从背上解下包袱,打开。
里面是几件崭新的衣裳,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路过集上买的。”他把衣裳往王小虎怀里一塞,“试试,看合身不?”
王小虎抱着衣裳,愣了一下,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小时候,爹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块糖,有时候是一个窝头,有时候就是路边摘的野果子。
后来打仗了,爹一走就是大半年,回来时身上全是伤,哪还顾得上带东西。
“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咋了?不合身?”王照强紧张起来。
“合身。”王小虎把衣裳抱紧,“合身得很。”
旁边,陈楚成也带着妻儿走了过来。
王照强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陈,这是……弟妹和娃儿?”
陈楚成点点头,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刚接回来的。”
王照强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瘦小的男孩,伸出手:“叫啥名?”
男孩往后退了一步,躲在陈楚成腿后面,露出半张脸看着他。
“别怕。”陈楚成低头说,“这是王叔,好人。”
男孩这才小声说:“狗蛋。”
“狗蛋?”王照强乐了,“好名字,好养活!”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点心,递过去:“来,王叔请客。”
狗蛋看看点心,又看看陈楚成,见爹点头,才小心翼翼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然后他眼睛亮了,三口两口就把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
众人都笑了。
石云天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浮起笑意。
孙书燕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个碗,碗里还是绿豆汤。
“喝点。”她轻声说。
石云天接过来,喝了一口,清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看着陈楚成一家三口,看着王照强父子,看着周围那些笑着的战士,忽然觉得,这一仗,打得值。
二小蹲在不远处,小黑趴在他脚边。
他看着狗蛋,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石云天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
“云天哥。”他小声说。
石云天低头看他:“咋了?”
二小指了指狗蛋:“他也没爹了?”
石云天愣了一下。
二小是石头带大的,石头死了,他就没爹没娘了。
“他有爹。”石云天说,“他爹是陈叔。”
二小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他比我强。”
石云天心里一酸,蹲下来,按着他的肩膀:“二小,你有我们。”
二小看着他,没说话。
小黑跑过来,蹭了蹭二小的腿,尾巴摇得欢快。
二小低下头,摸了摸小黑的脑袋。
“嗯。”他说。
远处,夕阳开始西斜,把营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楚成牵着狗蛋的手,女人站在他旁边,一家三口慢慢往住处走。
王照强还跟王小虎说着什么,父子俩的笑声时不时飘过来。
石云天站起身,看着这一切。
孙书燕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云天哥。”她忽然开口。
“嗯?”
“等打完仗,你想干啥?”
石云天想了想。
“种地。”他说,“把试验田种好,让大伙儿都能吃上又大又甜的果子。”
孙书燕笑了。
“那我给你送绿豆汤。”她说。
石云天转过头,看着她。
“好。”他说。
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浅浅的红晕照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