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解放的消息传开,营地里却没人敢彻底松气。
张锦亮带着高振武、常勇胜天天围着地图转,防着鬼子从湖州或者杭州方向反扑。
小黑成了二小最忠实的跟班。
孩子去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二小话还是不多,但脸上渐渐有了点活气。
石云天的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那片试验田外。
嫁接的梨、桃、山楂长势喜人,可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种类还是太单一了。
这天晌午,他蹲在田埂上,盯着手里一个刚从嫁接成功的桃树上摘下来的、还青涩的小毛桃,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
车厘子。
或者说,大樱桃。
又大又甜,汁水丰沛,熟透了是那种沉甸甸的紫红色,咬一口,甜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微酸,能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赶跑。
这念头一出来,就有点收不住。
这玩意儿,在他那时代,可是稀罕物。
超市里论个卖,精品盒装,一斤动辄几十上百。
他那点儿大学生生活费,路过水果摊也就多看两眼,心里默念“可遇不可求”,然后默默拐进隔壁买香蕉。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1943年,江南。
气候是有点麻烦,车厘子喜凉,江南湿热。
但……事在人为,可以试试。
他正琢磨着从哪儿能搞到树苗或者接穗,马小健拿着一封信,从营地那头快步走了过来。
“云天哥,有你的信,从上海来的。”
上海?
石云天接过信,牛皮纸信封,字迹有些潦草却有力。
拆开一看,落款是“范林强”。
他眉毛一挑。
想起来了。
去年迫降上海,机缘巧合从敌人手里救了范林强的女儿。
那范林强是上海滩黑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临别时,范林强拍着胸脯说,石小兄弟以后有事,尽管开口,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当时石云天只当是江湖客套,没太往心里去。
没想到,这信来得这么巧。
信上没太多废话,先是祝贺德清光复,然后说听闻石兄弟在搞什么“试验田”,改良果树。
他范某人别的没有,三教九流的朋友不少,若需要什么稀罕的果木苗子或者种子,或许能帮上点忙。
末尾还提了一句,七八月份,正是好些果子熟的时节。
石云天捏着信纸,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范林强这种人,弄点市面上不常见的果木苗子,甚至直接弄点现成的稀罕果子,路子肯定比他们在这山沟里瞎琢磨要野得多。
“小虎!”他扬声喊了一句。
王小虎正蹲在阴凉地,闻言抬头:“啊?云天哥,咋了?”
“过来,有事。”
“啥事?”王小虎蹭过来。
“想不想吃一种果子,又大又圆,红得发紫,咬一口全是甜水,比你现在能想到的所有果子都好吃。”石云天慢悠悠地说。
王小虎喉咙明显“咕咚”响了一声,眼睛瞬间亮了:“啥果子?哪儿有?”
“现在没有。”石云天把信折好,“不过,可能快有了,得找人帮忙。”
“找谁?俺去!”王小虎拍胸脯,为了好吃的,他积极性永远是第一。
“上海,范林强。”
“范……”王小虎眨巴眼,想起来了,“就那个……黑帮老大?他闺女被咱们救过的那个?”
“对,就是他,他欠咱们个人情,现在,该还了。”石云天站起身,“走,回去写信,顺便,你得帮我办件事。”
“啥事?云天哥你说!”
“想法子,从乡亲那儿,或者去德清城里找找,看有没有特别厚实、透光还结实的油布或者粗麻布,越多越好。”
“要那玩意儿干啥?”王小虎不解。
“扣大棚。”石云天吐出三个字,目光投向远方,“车厘子怕热,江南夏天太熬人,咱们给它弄个舒服点的环境。”
“扣……大棚?”王小虎更糊涂了,但一听跟那“又大又圆红得发紫”的果子有关,立刻把疑问抛到脑后,“行!俺这就去弄!”
信是石云天口述,马小健执笔写的。
言辞恳切,先谢过范林强记挂,然后不着痕迹地提了提试验田的进展,最后才“顺便”问起,不知范老板能否帮忙寻些“西洋大樱桃”的树苗或健壮接穗,若能有几枚熟果看看品相,更是感激不尽。
末了强调,此乃尝试,成败未知,有劳费心。
这一来一回,加上范林强那边寻摸东西的时间,少说也得大半个月。
石云天也没干等。
他带着王小虎和几个手巧的战士,就在试验田旁边选了块向阳的坡地,开始规划“大棚”。
用粗竹竿搭骨架,四处搜集来的厚油布和浸过桐油的粗麻布做覆盖,留出通风口。
原理简单,就是在天气过热或过冷时,人为营造一个相对稳定的小环境。
江南种车厘子本是逆天而行,这点微调,未必够用,但总得试试。
王小虎对“大棚”本身兴趣缺缺,但对那个只存在于描述里的“大樱桃”充满了无限憧憬,干活格外卖力,天天掰着指头算信该到哪儿了。
约莫二十天后,一个傍晚,营外来了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
赶车的是个精悍的汉子,话不多,只说是“范老板让送点土产过来”。
掀开马车上的苦布,里面是几个垫了湿稻草的竹筐。
打开一看,营地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最上面一个筐里,铺着柔软的丝绵,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枚果子。
个个都有小孩拳头大,深紫近黑,表皮光滑紧绷,泛着宝石般的光泽,果柄翠绿。
哪怕是经过一路颠簸,依然鲜亮诱人,一股清甜的果香隐隐散发出来。
下面几个筐,则是用湿苔藓仔细包裹着的一株株苗木,根系保存完好,枝叶精神。
“这……这就是车厘子?”王小虎眼睛都直了,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
“看样子是。”石云天拿起一枚,沉甸甸的,手感极好。
他小心地掰开一个,紫红色的果肉饱满多汁,中间果然有一枚小小的核。
“品相极好,范老板费心了。”
赶车汉子拱手:“老板说了,果子不多,请石小子和兄弟们尝个鲜,树苗是托了北边的关系弄来的,说是耐热些的品种,但具体如何,他也不懂,全凭小兄弟处置,老板还让带句话,人情还了,但交情还在,日后有事,不必客气。”
石云天郑重谢过,让马小健拿了些根据地晒的笋干、菌子等山货作为回礼,目送马车离去。
东西抬回营地,顿时引起了轰动。
张锦亮、高振武这些见多识广的,也啧啧称奇,说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水灵的樱桃。
石云天先挑了几枚品相最好的,用干净叶子托着,拿去给后山坡上的二小。
孩子正蹲在地上和小黑玩,看见那紫得发亮的果子,愣了一下。
“尝尝,新来的果子,叫车厘子,甜的。”石云天递过去。
二小小心地拿起一枚,看了看,慢慢咬了一口。
甘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他眼睛微微睁大,小口小口地,很快吃完了一个,舔了舔嘴唇,看向石云天手里的叶子。
石云天笑了,把剩下的几枚都给他:“都是你的,慢慢吃。”
二小点点头,拿起第二枚,却没急着吃,而是掰下一小块果肉,递到趴在一旁的小黑嘴边。
小黑鼻子动了动,舌头一卷吃了,尾巴欢快地摇起来。
最大的欢乐,自然在王小虎那边。
石云天到底没舍得全部分掉,留了十来个,把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几个叫到一起,说尝尝鲜。
王小虎早就等不及了,石云天刚说“吃吧”,他手快得像闪电,抓起一枚最大的,看都没看,整个塞进嘴里,整个一猪八戒吃人参果。
一边吃,一边眼巴巴地瞅着石云天面前那最后两枚。
“云天哥……”他声音都带了点谄媚。
“没了。”石云天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把最后两枚果子用手帕包好,“这些留给二小慢慢吃,其他的,分给营长、指导员他们尝尝。”
王小虎看着空空如也的筐子,咂咂嘴,回味着那转瞬即逝的甜蜜,幽怨地叹了口气:“这才几个啊……没吃够。”
石云天没理他,转身去看那些树苗。
苗木状态不错,他立刻安排人,按照事先规划,将几株苗小心地移栽到初步搭好的大棚区域,覆上特意调配的疏松土壤,浇透水。
剩下的苗木,则栽在试验田旁相对阴凉通风的地块,作为对照。
能不能在江南种活,种活了能不能结果,结的果能不能保持这份甜美,都是未知数。
但,总算是有了开始。
王小虎蹲在大棚边上,看着那几株新栽下的、显得有些娇贵的树苗,又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枝头挂满“红得发紫”果子的景象。
“云天哥,”他忽然问,“这玩意儿,以后咱能管够不?”
石云天望着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嫩叶,笑了笑。
“努力试试。”
远处,夕阳给新搭的简陋大棚骨架,涂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