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与背叛
清军彻底崩溃,残兵败将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顿河渡口亡命奔逃。
明军步骑全线压上,追击、分割、围歼。
草原上到处是丢盔弃甲的清兵,跪地求饶的降卒,以及被无情追杀的溃兵。
多尔衮在数百白甲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冲出了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向东逃窜。
他左臂中了一弹,简单包扎后仍在渗血,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发辫散乱,脸上混合着血污、硝烟和前所未有的灰败。
心中充满了不甘、愤怒和彻骨的寒意。
这一败,不仅葬送了八旗主力,更葬送了他逐鹿西方的野心,更动摇了他再次崛起的根本。
然而,比明军追击更致命的刀子,早已在内部悄然磨利。
溃逃的队伍混乱不堪,各旗人马混杂。
在这股溃潮中,有两支队伍却似乎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建制和诡异的沉默——正蓝旗的兀儿特和镶白旗的邵尔岱。
两人都是中等爵位的固山额真,平日不算最核心的亲贵,但也是能征惯战的将领。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秘密:战前,两人都曾因部下赏罚不公、或被多尔衮心腹排挤打压而心怀怨怼。
当明军势不可挡的炮火撕裂清军阵列时,一个疯狂而卑劣的念头,几乎同时在他们心中滋长。
溃逃途中,两人率领各自残存的数百心腹骑兵,有意无意地靠拢,并逐渐贴近了多尔衮的亲卫队尾部。
眼神在烟尘中几次短暂交汇,便已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摄政王!前方道路被溃兵阻塞,需有人开路清道!”邵尔岱策马追上,脸上带着焦急的忠诚。
“摄政王,末将愿率本部断后,阻挡追兵片刻!”兀儿特也赶上来,语气慷慨。
身心俱疲、急于逃命的多尔衮不疑有他,甚至对在此绝境仍有“忠勇”之将感到一丝慰藉,急声道:“好!邵尔岱开路,兀儿特断后!快!”
邵尔岱和兀儿特领命,互使一个眼色。
邵尔岱带人加速向前,却不是去“开路”,而是突然横过马头,堵住了前方一处狭窄的坡道,并迅速让手下控制了坡顶!
兀儿特则慢了下来,不是“断后”,而是与自己的亲兵一起,隐隐截断了多尔衮亲卫队与后面更大股溃兵的联系,形成了短暂的局部包围!
“你们……你们干什么?!”多尔衮的亲兵队长察觉不对,厉声喝道。
邵尔岱在坡上勒马,居高临下,脸上再无恭敬,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丝恐惧压下的狰狞:“摄政王,对不住了!大清不能跟着你一起死绝!借你项上人头一用,给我等儿郎换条活路!”
“混账!叛徒!”多尔衮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崩裂,鲜血染红绷带。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落入了何等境地。
“动手!”兀儿特不再掩饰,挥刀高呼,“拿下多尔衮!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麾下的正蓝旗兵和邵尔岱的镶白旗兵,早已被惨败和死亡的恐惧压垮,对多尔衮的怨恨和求生欲占据了上风。
闻言立刻调转刀枪,嚎叫着扑向中间那几百名疲惫不堪的白甲亲卫!
“保护摄政王!杀出去!”亲兵队长目眦欲裂,率众拼死抵抗。
一场更加残酷、更加绝望的内讧在逃亡路上爆发。
一方是人数占优、蓄谋已久、为求生而战的叛军;另一方是人数虽少、但装备精良、忠心耿耿、却已力竭的摄政王亲卫。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昔日同袍此刻以命相搏,比面对明军时更加凶狠惨烈。
亲卫们悍勇异常,个个以一当十,但奈何寡不敌众,且要分心保护重伤的多尔衮。
不断有人倒下,圈子越缩越小。
混战中,邵尔岱看准一个空档,策马猛冲,一刀劈翻一名拦路的亲卫,直取被护在中间的多尔衮!
一名亲兵舍身扑上,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刀,惨叫着倒地。
几乎是同时,兀儿特也从侧翼突入,他的目标明确——多尔衮!
“老贼!纳命来!”兀儿特面目扭曲,手中长刀借着马势,狠狠斩向因失血和愤怒而有些摇晃的多尔衮!
多尔衮奋力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他受伤力弱,手中宝刀被震飞,人也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兀儿特眼中凶光一闪,第二刀紧随而至!眼看就要将多尔衮劈于马下!
千钧一发之际,邵尔岱却突然横刀架开了兀儿特这一击!“慢着!要活的!活的献给大明才更有用!”他嘶吼道,显然想得更“周到”,企图用活捉的多尔衮换取更大筹码。
两人瞬间产生了分歧。
就这么一耽搁,残余的几十名亲卫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再度将多尔衮团团护住,双方陷入短暂的僵持和对峙。
但大局已定。
亲卫死伤殆尽,外围全是邵尔岱和兀儿特的人马。
多尔衮瘫坐在地,看着周围层层叠叠的叛军和地上忠心部属的尸体,仰天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长啸:“天亡我大清!”
他知道,自己今日绝无幸理。
与其被生擒受辱,不如……
他猛地拔出腰间备用的一柄短匕,毫不犹豫地向自己心口刺去!
“拦住他!”邵尔岱大惊。
但距离太近,已来不及。
锋利的匕首刺破了衣甲,鲜血涌出。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呼啸而至,“噗”地一声,正中多尔衮持匕的右臂!匕首脱手落地。
“哈哈哈!天意!天意要你受此大辱!”兀儿特狂笑,趁机猛地掷出手中长刀,刀柄重重砸在多尔衮头上,将他砸晕过去。
“绑了!”邵尔岱松了一口气,立刻下令。
亲卫最后的抵抗被迅速扑灭。
多尔衮像一头濒死的野猪,被紧紧捆缚,昏迷不醒。
邵尔岱和兀儿特看着被擒的多尔衮,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后怕,有狠厉,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但他们没有退路了。
“竖起白旗!派人去见明军主帅!就说……镶白旗邵尔岱、正蓝旗兀儿特,擒获清国摄政王多尔衮,率部请降!只求李总督饶我等性命!”邵尔岱的声音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带着颤抖,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溃散的清军看到这一幕,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成建制的投降开始出现。
一些死硬分子趁乱消失在草原深处,不知所踪。
几个身份较高的宗室贵族,或许死于乱军,或许早已各自逃命,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当李奇在中军大帐接到“镶白旗邵尔岱、正蓝旗兀儿特合谋擒获多尔衮,率残部万余请降”的详细报告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意料之中的嘲讽。
“人性如此。”他对身旁的赵老头等人淡声道,“绝境之中,忠诚往往最廉价。这两人……比直接杀了多尔衮献头,想得倒是多一步。”
“总督,如何处置?尤其是多尔衮……”
“多尔衮……”李奇沉吟,“让他活着,比死了或许更有用。押下去,严加看管,让军医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至于邵尔岱和兀儿特……”
“到时让他们到印度镇守吧,也算对得起他们的这份功劳。”
“是!”
顿河之战,以这样一场充满背叛、算计和人性丑恶的尾声,彻底落幕。
清军主力不复存在,枭雄多尔衮沦为阶下囚。
夕阳将草原染成一片赤金,映照着无数尸体、降兵和迎风招展的日月旗。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由钢铁、火药与崭新秩序主导的时代,正随着明军西进的步伐,无可阻挡地降临在欧亚大陆的腹地。
李奇的目光,越过了顿河,投向了更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