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流
奥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宫。
往日里庄严肃穆、充满香料与权力气息的议事大殿,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近乎恐慌的躁动。
来自东方前线的败报如同接连不断的丧钟,敲打在每一个帝国权贵的心头。
先是巴格达陷落——那座曾经哈里发的都城,帝国在两河流域的明珠,被来自遥远东方的明国人攻克了!
这不仅仅是失去一座城市,更是帝国威望的坍塌,是信仰圣地的沦丧,是对整个中东统治合法性的沉重打击。
还没等苏丹和大维齐尔从巴格达失陷的眩晕中缓过神来,更令人惊骇的消息接踵而至。
巴格达东北的基尔库克,几乎是兵不血刃就被明军一支奇兵袭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军不仅能在正面攻坚中获胜,还拥有可怕的机动能力和战术欺骗能力!
帝国的腹地对他们而言,似乎已不再设防!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年轻却暴躁的苏丹穆罕默德四世将一份战报狠狠摔在镶嵌着宝石的地毯上,脸色铁青,“巴格达的守军呢?基尔库克的哈桑·贝伊呢?他们都该被绞死!”
大殿内,帝国的高官显贵们分成了几派,争吵不休。
主战派以军务大臣和部分鹰派帕夏为首,他们面容激愤:
“陛下!必须立刻集结安纳托利亚和鲁米利亚的精锐军团,调回在匈牙利前线的部分耶尼切里,会同埃及、叙利亚的部队,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反攻!将明国人赶回波斯去!帝国的尊严必须用鲜血洗刷!”
“对!明国人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只要我们集结主力,定能一战破之!”
“还可以联络波斯萨法维王朝的残余势力,甚至……甚至可以考虑与北方的沙皇俄国暂时和解,共同对付东方威胁!”
主和派则以老成持重的大维齐尔艾哈迈德·科普鲁律和一些负责财政、贸易的官员为主,他们眉头紧锁:
“陛下,请冷静!集结大军需要时间,更需要钱!”
“帝国近几年在欧洲战事和内部平叛中消耗巨大,国库早已空虚。耶尼切里上次索要额外的赏金还未付清,此刻再大规模动员,恐生兵变!”
“明军战力,诸位都已看到。巴格达坚城尚且不保,野战……我们有必胜把握吗?若再遭败绩,帝国恐有分崩离析之危!”
“或许……或许可以尝试议和?明国人似乎并非为了彻底灭亡帝国而来,他们更注重商路和某些特定资源。”
“付出一些边境土地和贸易特权,换取和平,积蓄力量,方为上策啊陛下!”
还有少数被吓破胆的贵族,则私下窃窃私语,提出了更极端的想法:
“听说明国人的大军不止一路……要是他们从海上攻击伊兹密尔,甚至……甚至到这里来怎么办?”
“要不……暂时迁都到布尔萨,或者更内陆的安卡拉?避其锋芒……”
迁都的流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如同毒菌般在恐慌的宫廷中蔓延,更增添了混乱和颓丧的气氛。
苏丹穆罕默德四世听着下面如同集市般的争吵,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既不甘心割地求和,辱没祖先荣光,又对能否击败那神秘而强大的东方军队深感疑虑,更对国库的窘迫和军队的不可靠心知肚明。
就在伊斯坦布尔陷入前所未有的决策危机和恐慌之时,他们并不知道,更大的威胁,并非仅仅来自东南方的美索不达米亚。
里海北岸,阿特劳河口。
寒风从哈萨克草原呼啸而来,卷起里海灰蓝色的波涛。
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并非纯粹的战舰,而是由大量运输船和护航战舰组成的混合船队——正趁着春季冰融,驶入乌拉尔河河口,在刚刚建立不久的大明简易码头旁抛锚。
船队核心的“镇朔号”运输舰上,李奇披着厚重的毛皮大氅,踏上了欧洲的土地。
他身边跟随着从波斯湾和印度洋舰队中抽调的精锐陆军,以及大量装备物资。
这是李奇筹划已久的北路攻势。
当张又鸣在美索不达米亚吸引并牵制奥斯曼帝国主要注意力时,他亲率一支偏师,利用里海的内海航运之利,直接插入欧亚交界处,从奥斯曼帝国防御最为薄弱的侧后方——黑海以北的东欧大草原——发起进攻。
“总督,前出侦察的哥萨克探马回报,西南方三百里,第聂伯河支流畔,有一座波兰-立陶宛联邦的边境要塞兼贸易城镇,叫爱伦堡。守军不多,主要是波兰翼骑兵和本地哥萨克佣兵。”负责北路陆军指挥的将领汇报。
“哥萨克……”李奇念着这个熟悉的名词,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这些生活在草原上的自由民,骑术精湛,骁勇善战,是东欧一股不可忽视的武装力量,同时也以难以驾驭和摇摆不定着称。
“传令,全军登陆后,休整一日,而后向爱伦堡急进。以威慑为主,若能劝降或迫降最好。”李奇吩咐。
“告诉前锋,如果遇到哥萨克部队,尽量避免直接冲突,尝试接触他们的头领。或许……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些新的‘朋友’。”
五日后,大明北路军团近两万人,如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出现在了爱伦堡城外辽阔的草原上。
旌旗招展,枪刺如林,尤其是那些明显不同于欧洲风格的火炮和严整的军容,让城头上的波兰守军和哥萨克佣兵倒吸一口凉气。
爱伦堡的波兰守将试图坚守,但城内数量不多的正规翼骑兵和征召步兵显然不是明军的对手。
更关键的是,那些被雇佣来协助守城的扎波罗热哥萨克的首领们,在看到明军浩大的声势和迥异于波兰贵族老爷的做派后,起了别样心思。
哥萨克人追求自由、厌恶波兰贵族和地主的压迫,同时也习惯于为出价更高者服务。
爱伦堡城外,哥萨克营地。
几顶宽大的毡帐里,弥漫着马奶酒、烟草和皮革混合的粗犷气味。
三名最有影响力的扎波罗热哥萨克队长——独眼的谢苗、满脸刀疤的卡尔普、以及相对年轻但以勇猛着称的奥斯塔普——盘腿坐在厚实的地毯上,面前摆着烤羊和酒囊,但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食物上。
他们对面,坐着李奇派来的使者,一位名叫周文焕的中年文官,穿着简洁的深色锦袍,举止从容,通晓数种语言,身边只带了两名护卫。
毡帐外,隐约可见明军大营连绵的灯火和严整的轮廓。
周文焕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通过一名归顺的鞑靼通译,传达了李奇的承诺。
尊重哥萨克人传统的赛契制度;支付比波兰国王和奥斯曼苏丹更优厚的固定军饷;所有战利品按事先约定比例公平分配,绝无克扣。
最重要的是,大明将与哥萨克人结为盟友,共同对付他们厌恶的波兰贵族地主,以及南边那些时常侵袭哥萨克村落的奥斯曼鞑靼人。
谢苗用独眼审视着周文焕,冷笑道:“说得比唱得好听,远方的客人。波兰老爷和土耳其苏丹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就凭你们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