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大火
子夜时分,加尔各答三号码头突然火光冲天。
新建的三座官仓中的两座被同时点燃,火势在干燥的季风里迅速蔓延。
赵仕松赶到时,码头已乱作一团。
救火的水龙杯水车薪,有人趁机抢夺从仓库中抢救出来的粮食,明军士兵鸣枪示警,反而引发更大恐慌。
“封锁码头!敢抢粮者,格杀勿论!”赵仕松的声音压过嘈杂。火光照亮他冷硬的脸庞。
王洋闻讯率兵赶来增援,控制住局面时,两座仓库存放的三万石新粮已焚毁大半。
“有人纵火。”梁家富检查现场后得出结论,“多个起火点,用了火油。”
赵仕松沉默地看着废墟。
这是他上任后征集的第一批粮食,原本要作为样板。
“大人!”一名吏员气喘吁吁跑来,“甘地家的管家求见,说……说他们老爷要见您。”
甘地宅邸灯火通明。
老甘地这次没有在书房,而是在大厅正坐,两侧站着他的三个儿子和家族武士。
“赵大人,”老甘地缓缓开口,“老朽思前想后,觉得您要的数目,甘地家实在难以承担。您看,连神明都降下怒火了……”
他在试探。试探这场火能否吓退这个铁腕的明朝官员。
赵仕松没有坐。他走到大厅中央,环视一周,忽然问:“三公子,你昨晚在哪里?”
甘地三子一愣:“我……我在家中。”
“是吗?”赵仕松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这是今早在起火点附近发现的。上面刻着梵文‘甘地’字样,还有你的生日符号。”
三子脸色大变,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果然不见了。
“你胡说!这是栽赃!”他大叫起来。
“是不是栽赃,查查就知道。”赵仕松转向老甘地,“但我现在给你另一个选择:纵火者是你儿子,按律当斩。或者,你加倍补足焚毁的粮食,并指认真正的幕后主使。我保你儿子不死。”
老甘地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三儿子惊恐的脸,又看看另外两个儿子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庆幸,有幸灾乐祸。
漫长的沉默后,老甘地嘶声道:“是斯瓦征杰……他联合了几个土王,说只要烧了粮仓,逼走你,就让我们垄断明年所有的粮食贸易……”
“很好。”赵仕松点头,“明日午时前,六万石粮食送到码头。少一袋,你交一个儿子的人头。”
粮仓大火的消息传开,原本就暗中观望的各地土王和高种姓首领们开始蠢蠢欲动。
流言四起:明朝人不懂印度的规矩,惹怒了地母神,才遭天火惩罚。
赵仕松的应对方式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在加尔各答广场召开大会,不仅召集了地主首领,还破天荒地允许低种姓的村长和农民代表参加——这在印度社会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广场上人山人海,不同种姓的人群自动分成泾渭分明的区域,彼此间留出无形的鸿沟。
赵仕松登上高台,没有废话,直接宣布:
“自即日起,孟加拉实行‘粮食生产责任法’。所有土地的实际控制者,无论地主、酋长还是寺庙,均为该土地粮食生产第一责任人。”
台下哗然。
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责任人与官府签订契约,每季须上缴定额粮食。超额完成者,减免赋税,授予荣誉。”
“连续两季未完成者——”赵仕松停顿,目光扫过高种姓人群聚集的区域,“责任人及其直系家族,种姓等级降一等。”
死寂。
然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抗议声。
高种姓人群几乎要冲上台,被明军士兵强行拦住。
“这是亵渎!”
“种姓是神明所定!你无权更改!”
“我们宁可死!”
赵仕松等声浪稍平,冷冷道:“神明所定?那为什么我查阅百年档案,发现你们许多家族的种姓,在过去两百年里‘提升’过三次?”他举起几份发黄的文书,“贿赂祭司、编造族谱、甚至冒认他人祖先……需要我当众念出来吗?”
抗议声小了,变成惊恐的私语。
这些隐秘,这个明朝人怎么会知道?!
“种姓可以升,自然可以降。”赵仕松的声音像刀,“从今日起,种姓与责任挂钩。完成责任,你们依然是婆罗门、刹帝利。完不成——”他故意停下,让恐惧蔓延,“你们自己选。”
一个婆罗门长老颤巍巍站起来:“你……你这是要毁掉印度千年秩序!”
“不。”赵仕松摇头,“我是在建立新秩序。要么用种姓换粮食,要么——”他指了指港口方向舰队森然的炮口,“用性命换你们的‘传统’。”
极端羞辱,却极端有效。
当夜,就有十几家地主悄悄派人到赵仕松官邸,表示愿意签约。
但真正的反抗才刚刚开始。
斯瓦征杰没有坐以待毙。
粮仓纵火失败后,他逃往上游,联合了三个实力最强的土王,集结起一支近万人的军队。
他们打出“保卫印度传统”的旗帜,煽动农民,宣称赵仕松的“种姓降级”政策是魔鬼的契约。
叛乱在雨季最猛烈时爆发。
叛军熟悉地形,利用暴雨和洪水作掩护,切断了加尔各答与内陆的多条道路,围攻了几处明军哨站。
更棘手的是,许多签了契约的地主动摇了。
他们被夹在中间:不交粮,会被降种姓;交粮,会被叛军视为叛徒屠杀。
加尔各答城内谣言四起,说斯瓦征杰得到了葡萄牙人的支持,很快会有欧洲舰队前来。
人心浮动。
赵仕松面临上任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最重要的是,山长李奇已经带着舰队启航,赵仕松组建的新军还未有完全形成战斗力,留守的明军保障港口附近的安全不成问题,但要控制更多的地盘则兵力不足,不能分兵,分兵则弱。
新印度将军府里的所有人都不同意分兵,明军是很强,但不能分兵冒险。
赵仕松做出了第三个选择。
他发布了一道令所有人震惊的命令:“所有已签约责任人,依约交粮。明日开始,官府派兵护粮。”
“大人!”有吏员急劝,“现在派兵出城,岂不是给叛军逐个击破的机会?而且我们兵力不足……”
“不是派大部队。”赵仕松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只派小队,每队三十人,护送一支运粮队。路线公开,时间公开。”
底下的官员恍然大悟:“你这是……诱饵?”
“不完全是。”赵仕松眼中闪过冷光,“我要看看,哪些地主真的敢交粮,哪些会暗中勾结叛军。也要看看,斯瓦征杰敢不敢动这些混成军护送的车队。”
第一天,三支运粮队出发。
第二天,每队只有三十名新组建的混成军士兵护送,却高举大明旗帜,鸣锣开道,生怕别人不知道。
叛军果然出现了——但只袭击了其中一支。
那支车队属于一个首鼠两端的小地主,他在最后时刻试图把粮食运往叛军方向,被护送的混成军当场拿下。
另外两支车队顺利抵达加尔各答。
两个地主家族公开表态支持官府,暴力不在他们的选项之中,或者说他们只对弱者使用暴力,面对强者,他们只有一个选项,就是服从。
第二天,五支车队出发。这次叛军没有出现。
第三天,十支……
赵仕松的计策在精妙地分化敌人。
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地主,在权衡利弊后意识到:叛军看似声势浩大,但面对明军和赵仕松的狠辣手段,胜算渺茫。而配合官府,虽然要交出粮食,但至少能保住地位和种姓。
再说,按照大明官员的指导开展生产,丰收在望,地里时刻在产出粮食,那些要交的粮食数量实在算不上数量巨大。
与此同时,赵仕松使出了杀手锏。
他通过内线放出消息:第一个倒戈投降的土王,不仅既往不咎,还可获得斯瓦征杰的部分领地;前三个投降的,种姓提升一级。
叛军联盟本就各怀鬼胎,这下彻底瓦解。
一场大雨夜,三个土王中的两个突然撤兵,并派人向赵仕松秘密投诚。
斯瓦征杰成了孤家寡人,被困在一座河边堡垒中。
他想渡河逃亡,却发现所有船只都被赵仕松提前控制或买通。
最后的战斗几乎没有悬念。
明军带着混成军炮轰堡垒,叛军溃散。
斯瓦征杰试图化装成农夫逃跑,在渡口被认出——认出他的,是他曾经的一个心腹,如今已是赵仕松的线人。
斯瓦征杰被公开处决。
赵仕松特意选在恒河边的烧尸场,让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将军在印度教圣河边结束生命,作为对反抗者最后的震慑。
雨季结束时,孟加拉的新秩序已然成型。
官仓重新建起,且规模扩大了三倍。
来自各地的粮食通过水路陆路源源不断运来,堆满了仓库。
赵仕松建立的粮政体系开始高效运转,吏员们学会了在尊重表面传统的同时,牢牢控制实质权力。
接到快报的李奇正在科伦坡休整。
他惊讶于赵仕松的另一项发明:粮食票据。
“地主上交粮食,官府开具票据。票据可以在指定商号兑换盐铁、布匹甚至白银,也可以在缴纳赋税时抵用。”赵仕松向李奇汇报,“这样一来,他们交粮的积极性高了,我们也不必立刻支出大量现银。”
李奇看着汇报的数据,想象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粮袋,以及码头正在装船准备运往前线的补给,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从缅甸增援印度将军府的远征第五军已经组建完毕,有了粮食补给,远征第五军将会驻防印度加尔各答,把这里建设成印度次大陆前进基地。
印度将军府,赵仕松正向王洋汇报近段时间的成就。
王洋是李奇留下来帮助赵仕松稳定局势的,现在形势明朗,王洋将会带着舰队追赶李奇的舰队,与李奇汇合。
“三个月,五万人半年的粮食。”王洋说,“你做到了。”
“还建立了可持续的体系。”赵仕松补充,“只要我大明的军力在,炮口在,这套体系就能运转下去。”
离开加尔各答前,王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些高种姓,真的甘心被‘种姓降级’威胁?”
赵仕松沉默片刻,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大人,您知道吗?我允许低种姓农民举报地主藏粮。举报查实,地主降种姓,举报者得赏钱,且……可以继承地主部分土地,种姓提升。”
王洋愣住了。
人心,这赵仕松是把人心给玩明白了。
“现在,那些地主防低种姓农民,比防我们还紧。”赵仕松淡淡道,“他们自己成了秩序的维护者。因为打破秩序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舰队离开加尔各答那天,恒河上朝阳初升。
赵仕松站在码头,目送舰队远去。
这个穿旧官服的中年人,在三个月里,用情报、权谋、分化、威胁,以及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在印度次大陆最富庶的土地上,刻下了大明最深的印记,同时,他也成为这块大陆的最高统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