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河口的暗流
加尔各答的雨季刚过,空气湿重粘腻,胡格利河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入海。
李奇的庞大舰队如一群钢铁巨兽,安静地锚泊在扩建后的港口内,帆橹林立,炮口森然,与岸边那些色彩斑驳、充满香料和粪便气味的市集形成诡异对比。
码头上,印度将军斯瓦征杰的欢迎仪式堪称隆重。
他穿着缀满金线的莫卧儿式礼服,头巾上别着巨大的翡翠,身后跟着两队穿着破烂制服、持着老式火绳枪的卫兵。
乐队奏着走了调的波斯乐曲,舞女在粗粝的沙地上旋转,赤脚踩出凌乱的图案。
“尊贵如恒河之沙的总督大人!”斯瓦征杰深深鞠躬,笑容堆满黝黑的脸庞,“您的到来让孟加拉土地焕发光辉!请允许我,您谦卑的仆人,为您献上最诚挚的欢迎!”
李奇平静地看着这场表演。
王洋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总督,这人油滑得很。我们在旧港就收到过密报,说他与葡萄牙商馆往来密切,还私下扣留过我们的商船。”
梁家富补充:“他麾下号称五千士兵,实际能战的不超过两千,其余都是吃空饷的名册。但此人在本地土王中颇有影响力。”
欢迎宴会在斯瓦征杰的“官邸”——一座混杂了莫卧儿和葡萄牙风格的古怪建筑中举行。
长桌上摆满咖喱、烤饼和酸奶,但李奇注意到,那些银质餐具款式不一,显然是从不同地方搜刮来的。
宴至中途,李奇放下手中几乎未动的芒果酸奶,切入正题:“斯瓦征杰将军,我军需要在此建立永久粮食补给基地。孟加拉素有粮仓之称,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能供应五万人半年所需。”
斯瓦征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掏出一块绣金手帕擦了擦汗,语气变得为难:“总督明鉴……孟加拉确实是丰饶之地,但这些年,唉……”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苦:上游土王截留粮食,农民被佛教寺庙征走劳力,雨季洪水冲垮粮仓,甚至说有种神秘瘟疫在耕牛中蔓延。
“……若是强征,只怕激起民变啊总督!”斯瓦征杰最后总结,双手一摊,“那些贱民看似温顺,逼急了可是会放火烧掉自己田里的庄稼的!”
李奇静静听完,忽然问:“将军说的‘佛教寺庙’,是指达卡那座金顶寺么?”
斯瓦征杰一愣:“是……是的。”
“可我昨日才收到奏报,”李奇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金顶寺的主持上个月刚向你进献了三百斤藏红花和五十匹克什米尔羊毛。作为回报,你免除了寺庙所属庄园三年的粮税。”
宴会厅瞬间死寂。斯瓦征杰的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
李奇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至于耕牛瘟疫……真巧,我船队里的兽医上岸调查,发现病死牛只都来自拒绝向你‘进贡’的小地主庄园。那些配合你的地主,牛都健壮得很。”
斯瓦征杰霍然站起,餐刀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这……这是污蔑!是有小人陷害!”
“是不是陷害,很快会清楚。”李奇也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本地贵族和商人,“但从此刻起,孟加拉的军政事务,不再由你负责。”
他转向随行官员中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男子:“赵仕松。”
“山长,属下在。”赵仕松出列。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文官服,腰间佩剑——这在文官中极为罕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瞳孔深处有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任命你为大明印度事务总办,全权负责孟加拉及周边地区军政、民政、粮政。”李奇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能支撑远征的粮仓。”
“属下领命。”赵仕松的回答简短有力,没有多余的话。
斯瓦征杰终于反应过来,怒极反笑:“总督大人!您这是要夺权?我在孟加拉经营二十年!没有我,你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
“是吗?”李奇淡淡看他一眼,“那就让我们看看,没有你,孟加拉会不会饿死人。”
赵仕松上任的第一天没有举行任何仪式。
黎明时分,他带着十二名从绿水书院精选的年轻吏员、一队五十人的明军火枪手,直接进驻了斯瓦征杰的“官邸”。
斯瓦征杰试图阻拦,赵仕松只说了两句话:“第一,根据《大明藩属治理临时条例》第七条,总督有权任免任何不称职的当地官员。第二——”他指了指身后火枪手已经架设起来的轻型火炮,“你要试试抗命的后果吗?”
官邸内一片混乱。
赵仕松对满地狼藉视若无睹,径自走进档案室。
尘土飞扬的架子上,文书杂乱无章地堆放着,许多已经虫蛀霉烂。
“烧了。”赵仕松说。
随行吏员大惊:“大人,这些是……”
“都是假的。”赵仕松随手翻开一本土地册,“数字是编的,印章是私刻的,连墨水都是三个月前新换的。”他冷笑,“斯瓦征杰唯一做真了的,就是他受贿的账本——可惜那本他不会放在这里。”
他转向吏员们,开始下达指令,语速快而清晰:
“第一队,今日之内,摸清加尔各答所有粮商仓库位置、存量。”
“第二队,去码头,统计所有运粮船只、船主背景、常用航线。”
“第三队,跟我去见人。”
他要见的第一个人,是加尔各答最大的印度粮商,甘地家族的家主老甘地。
此人已经七十岁,深居简出,但掌控着恒河下游三成的粮食贸易。
甘地宅邸戒备森严,但赵仕松只带了两名吏员,赤手空拳登门。
会面在甘地书房进行,房间里弥漫着檀香和旧纸的味道。
老甘地态度客气而疏离:“赵大人新官上任,老朽本应设宴接风,只是近来身体不适……”
“不必客套。”赵仕松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今后三个月,甘地家族需要向官府缴纳的粮食数额。按市价七成结算。”
老甘地眯起眼睛,看了清单,笑了:“大人说笑了。这个数量,是整个孟加拉半年的产量。而且七成市价……大人可知现在黑市粮价已经是官价的三倍?”
“我知道。”赵仕松点头,“所以我才给你七成,而不是五成。”
“若老朽……无法完成呢?”
“那就换个能完成的人来当甘地家主。”赵仕松语气平淡,“你长子去年走私鸦片到广州,被扣在十三行。次子在本地有命案,苦主还活着。三子嘛……”他顿了顿,“他倒是干净,可惜太好赌,欠了葡萄牙人一笔巨债。”
老甘地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赵仕松,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穿着寒酸的中年人。
“你怎么……”
“斯瓦征杰的档案是假的,但他为了自保,留了不少真东西。”赵仕松站起身,“明日此时,第一批粮食要运到三号码头官仓。少一袋,我就抓一个你儿子。少十袋,甘地家族可以换姓了。”
离开甘地宅邸时,年轻吏员忍不住问:“大人,若他真的鱼死网破……”
“他不会。”赵仕松摇头,“这种人我见多了。家业越大,胆子越小。而且——”他望向街上熙攘的人流,又望着港口那林立的舰队旗杆,驻扎在港口的大明铁军。
轻轻说道:“他三个儿子不和,都巴不得对方出事自己上位。我只要稍微暗示支持其中一人,他们自己就会斗起来。”
接下来的七天,赵仕松见了十七个地主、九个部落首领、六个高种姓宗族长老。
每个人的把柄、弱点、家族内斗,他都了如指掌。谈话有时客气,有时强硬,有时**裸地威胁。
第八天,变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