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季长风与白炎龙争执不下之际,一道人影倏然掠入殿中。百丈之遥,竟似一步踏过,转眼已至众人眼前。
来人身着银袍,修为已达化神初期,本是英气逼人,此刻却面有急色,匆匆躬身禀报:
“宗主,属下刚接到刘副盟主急讯——数千血猿大军突现皓月大陆西陲边境,距此已不足万里!”
话音落下,满殿俱寂,众人神色骤变。
“天羽,血猿的具体动向究竟如何?”
白炎龙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骤然闪现于白天羽面前,再难维持先前的镇定。
白天羽连忙再度躬身:“叔祖……”
他正欲禀报,腰间那枚纯白玉佩忽地亮起刺目红芒,并发出一阵低沉急促的嗡鸣。
白天羽面色一凛,迅速将玉佩握入掌中。随着灵力注入,一片耀眼的白色光华中,缓缓凝聚出一道身着紫袍的中年人虚影。
虚影尚未完全凝实,焦急的声音便已传来:
“季宗主,白阁主,大事不好!约数百头血猿精锐,由血猿尊者亲自率领,正径直朝紫霄宗袭来。更蹊跷的是,似有神秘人为其引路,竟自漠关堡直接传送至秭归城——如今距贵宗已不足二千里!”
紫袍虚影的语速越来越快,周身光芒急促明灭,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峻:“二位,请速速决断!务必立刻遣散低阶弟子,化整为零,藏于市井百姓之中。宗内精锐宜速归我盟马堂主调度,暂避于‘星移阵网’,切不可与血猿大军正面交锋!其所驱使的归墟之气,乃是开天辟地之初与混沌本源相依相生的洪荒之力,绝非我等凡界修士所能抗衡!”
“哈……哈哈哈!”
宝座上的季长风长身而起,笑声中透着凛冽的寒意。
“刘副盟主,贵盟褚盟主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依本座看,阁下还是多费心顾全道心盟自家弟兄的安危为好。”
他袖袍一拂,声如金铁交鸣,在大殿中铮然回荡:
“我紫霄宗就是与血猿血拼到底,也不会受贵盟调度与驱驰。”
刘京东闻言,眼中掠过一抹复杂至极的苦笑,声音低沉而沙哑:“季宗主,若非褚盟主这数百年来对紫霄宗倾力相护,贵宗岂能一跃成为皓月大陆第一宗门?紫霄宗受过道心盟多少暗中扶持、多少不经明面的援助……宗主您,以及在座的诸位长老,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一旁怒目圆睁、气息翻涌的白炎龙:“白阁主,刘某言尽于此,望君……珍重。”
话音落下,那道虚影轻轻一颤,宛若风中残烛,最终随着渐淡的白芒,寸寸消散。
白芒彻底隐去的那一刻,大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时间也随之冻结。
白炎龙缓缓转过身,面向季长风。
他脸上先前所有的犹疑、焦躁,此刻已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没有看那些噤若寒蝉的长老,目光如两柄淬火的寒剑,直刺向高踞宝座的季长风。
“道不同,”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层开裂,清晰而凛冽地划过每个人的耳膜,“不相为谋。”
他不再称呼“宗主”,这三个字落下时,已斩断了最后一丝同门情谊的牵连。
“神剑阁弟子,” 白炎龙目光扫向殿中那一片素白剑袍的身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剑刃出鞘般的锋利,“何在?”
“弟子在!” 数十道声音齐应,剑气隐然勃发,汇成一股锐不可当的洪流。
“随我,” 他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出宗。”
没有更多解释,率先转身,玄色剑袍在真元激荡下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身后,神剑阁弟子无人迟疑,亦无人回头张望,如同一柄骤然收鞘的绝世利剑,秩序凛然地随他迈向殿门。
走到门槛处,白炎龙脚步略顿,却未回头,只是将那枚象征紫霄宗长老身份的赤焰纹玉佩,轻轻摘下,置于门槛之上。
“季长风,” 他最后的声音传来,比殿外呼啸的山风更冷,“你好自为之。但愿紫霄宗的万年基业,莫要断送在一时意气与虚妄的孤傲之中。”
话音落下,他身形已化作一道凌厉剑光,冲天而起。
数十道剑光紧随其后,撕裂长空,投向苍茫云海之外,再无留恋……
黑云压着紫霄山的脊梁,数千头血猿的嚎叫撕碎了黄昏。
山大阵的琉璃光罩在密密麻麻的爪击下剧烈颤抖,波纹如濒死者的脉搏。
阵外,红袍老者凌空虚立,怀中一只胖墩墩的小猴正慵懒地玩弄着他的胡须。
宗内,季长风背着手站在观星台上,玄青锦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阵外铺天盖地的血色,嘴角却抿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冷硬。
“哼!慌些什么?万余低阶弟子已遣散,也算为宗门保留下了一些根基。”
季长风转身看向身后十几位瑟瑟发抖的宗内长老说,“留下的皆是结丹以上的精锐,人数千余,有创派祖师爷所遗三座传送大阵,关键时刻,我们可尽数被传送到安全地带。”
领头的黑袍老者躬身道:“统领血猿大军的那名尊者实力深不可测,还望宗主早做打算的好!”
“许阁主,”季长风看向身边一袭月白长袍,银发垂至腰间的许阁主,“把救命丹药尽数分发给大家吧!”
“魏长老、李长老、仝长老,你们三人各率二百弟子前往传送大阵,我们分批转移。”
季长风又冲身旁三名黑袍人吩咐道。
然而,当三批人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嗤啦!
不是来自阵外,而是来自宗门腹地,那三座被视为退路与倚仗的传送古阵方向。
耀眼的血光猛然从阵殿中迸射而出,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筋肉撕裂声和修士猝不及防的短促惨叫。
“怎么回事?!”季长风瞳孔骤缩。
下一瞬,殿门在轰然巨响中炸成齑粉。
数百头眼眸赤红、涎水横流的血猿,竟从传送阵法光柱中跃出!
它们身上还蒸腾着扭曲的空间波纹,有些口中甚至叼着半截未来得及完全传送走的修士残肢,骨茬溅在古老的阵纹上,嗤嗤作响。
护山大阵在内部数百血猿的疯狂撕咬和外部数千同类的猛烈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琉璃破碎般的哀鸣,终于彻底黯淡、崩解。
狂暴的兽潮如同决堤的血海,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上千惊怒交加、阵脚已乱的紫霄精锐。
剑光、法宝光华、道术轰鸣与血猿的嘶吼、骨骼碎裂声、濒死惨叫混作一团。
每一声短促的惊呼都可能意味着一位结丹以上修士的陨落。
血雾弥漫,迅速染红了白玉广场、廊柱、以及那高悬的“紫霄正宗”匾额。
季长风双目赤红,青萍剑斩出百丈锋芒,将一头扑向年轻弟子的血猿劈成两半,但更多的血影立刻填补了空缺。
“结阵!向紫霄宝殿退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退守之路,由鲜血和生命铺就。
当他们终于冲杀回巍峨的紫霄宝殿,厚重的玄铁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时。
紫霄宗原本上千的精锐,现如今已不足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