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山庄的惨剧,在秋月大陆接连上演:
东域,云霞宗。
护山大阵“九霞鎏金罩”号称可挡渡劫一击,在血猿潮水般不计代价的冲击下,仅仅支撑了七个时辰。
阵破之时,上千留守修士数十息被灭,云霞宗宗主在祖师殿殿前自爆元婴,绚烂的光焰只清空了方圆百丈,随即被更多沉默涌上的暗红身影淹没。
西域,金刚寺。
佛号震天,梵文如金链般缠绕山门。
血肉之躯的武僧结成降魔大阵,刚猛无俦的拳意足以崩山裂石。
然而,当那些缠绕黑雾的血猿踏入阵中,至刚至阳的佛力竟如冰雪消融。
僧人们坚不可摧的金身迅速黯淡、龟裂,生命连同信仰一起被无声抽干。
大雄宝殿内,丈六金佛低垂的眼眸,映照着殿外逐渐熄灭的佛光与撕扯经卷的红影。
北疆,冰魄玄宫。
借助万年玄冰与极寒罡风构建的绝地天险,曾让无数入侵者铩羽而归。
这一次,血猿群直接以身躯填平了冰渊,用沸腾的气血熔穿了百丈冰墙。
宫主欲引动地脉极寒,与敌偕亡,咒文才念至一半,一道自阴影中探出的黑雾之爪,便洞穿了她的紫府。
玄宫最美的弟子们,冻毙于自己曾经驾驭的寒潮中,脸上凝着晶莹的霜泪与绝望。
南荒,百蛊门。
驱使的毒虫瘴兽如海如潮,却对血猿近乎无效。
那些暴戾的生命,仿佛对世间万毒免疫。
毒虫啃噬不动它们坚韧的皮毛,剧毒瘴气被它们炽热的气血直接蒸散。
门主最后的杀手锏——上古奇蛊“噬神蛊”,钻入一头血猿头颅后,不过三息,便被更蛮横的力量反噬,连同宿主的脑髓一同炸开。
没有战术,没有侥幸,甚至没有悲壮。
只有效率至上、模式一致的清理。
宗门也好,散修城聚也罢,无论选择固守、逃亡、投降还是死战,结局都导向同一个血色终点。
秋月大陆的版图上,代表修士聚集的亮点,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黯淡、熄灭……
浩劫并未止步。
当第一缕血腥气飘过无尽海,九州大陆也迎来了命运的丧钟。
早有风声的修士仓皇四散,昔日驾云驭剑的翩然仙姿,此刻只剩抱头鼠窜的狼狈。
然而,逃亡之路即是绝路——那些血猿对灵韵充沛的高阶修士有着近乎本能的猎杀**。
它们成群结阵,循着灵气追踪围堵。
所过之处,昔日受万人敬仰的金丹、元婴强者,甚至化神大能,纷纷沦为最醒目的猎物,在绝望的反抗中被逐一撕碎、吞没。
繁华的仙坊一夜寂灭,巍峨的楼阁次第倾颓。
哭喊与兽吼交织成末日的乐章,残阳如血,映照尸横遍野的大地,灵气散尽,万物凋零——
两块大陆,陷入到无尽的血色炼狱中……
血月悬空,腥风已悄然侵入皓月大陆的腹地。
紫霄宗,玄武山。
往日云霞缭绕、仙鹤清鸣的圣地,如今被一层压抑的惶然笼罩。
护山大阵的光芒彻夜不息,映照着巡逻弟子苍白惊惶的脸。
山门外,不时有凄厉的遁光仓皇掠过,带来更多关于毁灭与逃亡的消息。
紫霄宝殿内,气氛却比殿外更加凝重冰寒。
宗主季长风端坐于玄玉高位之上,面容看似沉静,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下方,神剑阁阁主白炎龙长身而立,一袭玄黑剑袍无风自动,周身隐隐透出的锋锐剑意,竟将殿内煌煌的照明宝光都压得黯淡了几分。
“……宗主,事已至此,不能再犹豫了!”
白炎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淬火的寒铁,“血猿之祸,非一宗一派可挡。秋月、九州大陆皆成血海,便是前车之鉴——固步自封,各自为战,唯有覆灭一途!道心盟已串联三大陆之力,布下数以万计的‘星移阵网’。加入,便可借阵网周旋,集众求生;不加入……”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出鞘之剑,直刺向季长风:“便是坐守这孤山绝壁,等那数万血猿如潮涌至,将我紫霄宗万年道统、满山弟子,连同这玄武山脉,一并碾为齑粉血泥!”
季长风眼帘微抬,面上波澜不惊,唯有搭在玄玉扶手上的指节隐隐泛白:“白阁主心系宗门存亡,本座自然知晓。只是这道心盟……”
他话音略顿,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掠过唇角,“其盟主褚枫,可是你白阁主的小师弟。如今三大陆势力,过半皆听其号令。我紫霄宗历经万载方成皓月第一大宗,此刻若举宗投效,究竟是寻一方庇护之所,还是……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此言一出,殿中侍立的数位长老气息皆是一窒,纷纷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空气骤然紧绷如将断之弦。
这才是真正的症结。
末世当前,人心非但未能凝聚,反而催生出更为酷烈的权柄之争。
神剑阁本就势大,阁中化神剑修逾十人,其锋芒久已凌驾于宗主所执的季氏一脉之上。
如今神剑阁小师弟更一跃成为横跨三陆的巨盟之主,若紫霄宗此刻全盘并入道心盟,他季长风这宗主之位,恐将连“名存实亡”亦不可得。
殿外,天光晦暗,远山深处似有沉闷的隆隆之声隐约传来,不知是雷,是风,还是某种更令人心悸的动静,正在逼近。
白炎龙闻言,非但未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踏落,殿中光影仿佛都随之震颤。
“宗主,”他声音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刀锋刮骨般的冷硬,“您是忧心权位,更甚于宗门倾覆、传承断绝?”
他目光如冰锥,直刺季长风眼底:“血猿猎杀高阶修士,尤嗜灵气精纯磅礴者。一旦血猿主力压境,凭你我修为,或可寻隙遁走,暂保性命。可这满山上下数万弟子门人又当如何?纵有几个传送阵,以血猿席卷之速,又能送走几人?届时山门染血,道统崩摧……”
他话音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寂静里:“你我,岂非成了紫霄宗万古罪人?!”
季长风搭在玄玉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如虬龙般暴凸而起,几乎要挣破皮层。
他岂会不知白炎龙句句属实?
浩劫当前,紫霄宗这庞然大物,不过是更为显眼的炼狱火炉,迟早要将一切焚烧殆尽。
然而,他胸腔深处翻涌的,是比覆灭更冰冷的恐惧。
一旦此刻松口,紫霄宗便再无“季”字一脉的立锥之地。
万年经营,祖辈心血,将在他手中彻底易主,归于白炎龙师徒一系。
权柄与存续,如同两柄淬毒的利刃,一柄抵在咽喉,一柄悬于道统之上。
无论偏向哪边,都是彻骨之痛。
殿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几分。
远空隐隐传来沉闷的轰鸣,不知是雷声,还是……某些不祥之物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