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参上 第402章 其言也善

外界已是深秋，荒山更显萧索。正阳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游方道士，漫步在东岭的山川之间。

十年过去，东岭的局势似乎更加微妙。佛寺随处可见，香火鼎盛，大齐皇室为首，四大家族等势力与灵宝派月华宫似乎达成了某种平衡，表面上维持着秩序，但民间关于“上神”、“来生”的流言蜚语却越来越多，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

他一路漫步，最终来到了熟悉又陌生的灵宝山门。

如今的灵宝派，五峰依旧，但山门前冷清了许多，不见昔日弟子往来如织的景象。

正阳刚想外放气息，面前空间微微荡漾，一个苍老的身影悄然出现，正是至幻真人！

至幻真人打量了许久，展颜笑道：“多年未见，小友进境当真是恐怖如斯。这气息收敛的法门更是精妙绝伦，若非靠近我灵宝山门，受护山大阵灵机牵引，老夫近乎要被你瞒过去了！”

正阳心中微凛，连忙躬身行礼：“晚辈正阳，拜见至幻祖师。”他心中亦是惊讶，当年自己离开灵宝派时，不过是一先天境弟子，虽因荒山奇遇和与夏九川的关系有些特殊，但绝无可能入至幻祖师这等化神大能的法眼，更谈不上“多年未见”。他与此老，分明素未谋面。

至幻真人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呵呵一笑，示意正阳随他走，两人一步踏出，周遭景物变幻，已置身于天朔峰后山一处清幽的竹林之中。竹叶沙沙，清泉潺潺，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

“是否疑惑老夫为何识得你？”至幻真人拂去石凳上的落叶，自顾自坐下，目光带着几分戏谑看着正阳。

正阳坦然点头：“晚辈确有此惑。当年离去时，修为低微，不应入祖师之眼。”

“呵呵，你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玉罄那小子了。当年你们几个小家伙在荒山捣鼓出那点动静，得了那方‘月’字印时，玉罄便已将你的影像传于老夫看过。后来你与那蛟龙小子……嗯，就是你师弟正潜的种种际遇，包括他被尤岚带走，老夫虽未亲见，却也大致知晓。”

他顿了顿，看着正阳：“玉罄师侄身为掌门，当年面临妖族大军压境，宗门阵法又被内部宵小先行破坏，尤岚又点名要人……他必须以宗门存续为重，有些事，不得已而为之。希望你能理解。”

正阳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仍道：“掌门师伯的苦衷，晚辈明白。当年之事，各有立场，晚辈……早已释怀。”他说的是实话，历经磨难，他已看清了许多事情，对灵宝派，尤其是对玉罄真人，并无太多怨恨，是以仍唤为掌门师伯。

至幻真人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神色略显古怪，目光灼灼地盯着正阳，问道：“小子，废话不多说。老夫今日寻你，只想问你与月华宫那位魏宁仙子，是何关系？”

“呃？！”正阳纵然已是元婴修士，历经无数生死搏杀，心志早已坚如磐石，但被至幻真人如此直白地问及与魏宁之间那难以启齿的过往，仍是措手不及，脸上瞬间如同火烧，竟有些支吾起来，“祖师……何出此言？晚辈与魏宁仙子……并无深交。”

他心中念头急转，至幻真人既然问出此话，定然是知晓了什么，绝非无的放矢。联想到魏宁曾派分身进入骨塔，以及骨塔内那荒唐又无奈的一夜。

至幻真人见他窘迫，眼中笑意更浓，却故意板起脸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扭扭捏捏，像什么话！那丫头前段时间，动用了月华宫不少暗线，似乎在暗中探查你的踪迹。若非有所牵扯，她何至于此？”

正阳闻言，知道瞒不过去，心中叹息一声，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将当年在骨塔第七层空间，如何遭遇魏宁分身被欲念掌控，两人在失控状态下不得已春风一度之事，简略而清晰地说了出来。当然他言是形势所迫，为了救人亦是为了自救。

说完，他已是耳根通红，连忙补充道：“祖师明鉴，此事纯属意外，晚辈心中早已有所属，乃是天璇峰姜悦。晚辈前往西漠骨塔，也正是为了探寻救治姜悦离魂之症的线索。”

“哈哈哈！”至幻真人听罢，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抚掌大笑，声震竹林，“你小子的破落事老夫不感兴趣，不过，你小子可知，你这一‘迫’，可是给老夫添了不少麻烦！魏宁那丫头，如今已是老夫认得义妹！前些时日，九黎剑阁那个歪瓜子洪柏，舔着脸来提亲，大齐皇室和四大家族那边也是明里暗里施加压力，若非老夫这身老骨头还有点分量，倚老卖老硬是挡了回去，月华宫如今的局面怕是更难！”

正阳心中一震，没想到魏宁竟成了至幻真人的义妹，更没想到外界压力已至如此地步。他连忙躬身：“是晚辈之过……”

至幻真人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托付之意。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缓声道：“小子，不必自责。缘分之事，玄妙难言。老夫今日问你，并非要追究什么。只是……老夫时日无多了。”

至幻祖师自斩与这片天地的联系已经不是秘密了，其体内后天之炁如同无根之萍，辉煌依旧，却在不可逆转地缓慢消散，用一点，便少一点。这是一种自绝道途，燃烧最后的辉煌以换取短暂驻世的决绝！

“祖师，您……”正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位看似洒脱不羁的老人，竟在默默承受着如此酷刑般的代价。

“无妨。”至幻真人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洒脱笑容，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活了这么久，早就够本了。只可惜，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群上界的豺狼下来收割，不然，怎么也得溅他们一身血，让他们知道，此界修士，并非全是引颈就戮的羔羊！”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股冲天的傲气与决绝，令正阳肃然起敬。

至幻真人看着正阳，目光深邃：“老夫知道，你今日来此，主要不是为了看我这老头子。魏宁那丫头……心思重，性子倔，月华宫如今内忧外患。老夫去后，若你有能力……便护她一护，护月华宫道统一缕不绝。这并非要求，而是……一个行将就木之人的请托。”

正阳迎着至幻真人那澄澈而带着一丝期盼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祖师放心，力所能及之处，正阳绝不推辞！”他无法给出绝对的承诺，但这份因果，他承下了。

至幻真人欣慰地笑了，身形开始逐渐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要融入这竹林清风之中：“去吧，小子，你的路还长。故人已在等候，老夫就不多叨扰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彻底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正阳对着至幻真人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心中充满了敬意与一丝悲凉。这位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在为他牵挂的人和事筹谋，其心胸与气度，令人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