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糖坊的甜香
粤北的南岭山脚下,有个叫甘蔗坪的村落。村子被连绵的甘蔗田环绕,冬至过后,翠绿的甘蔗在田垄间亭亭玉立,蔗叶上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烁,空气里总飘着股甘蔗的清甜和焦糖的醇厚——那是从村西头的老糖坊里传出来的。糖坊是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院里的石辊转得“咯吱”响,墙角的糖缸堆得像小山,作坊的大铁锅前,一位老汉正用长勺搅动熬煮的糖浆,琥珀色的浆液泛起细密的泡沫,甜香混着柴火的气息,在院里凝成一股温暖的甜。糖坊的主人姓黄,是位六十多岁的老汉,村里人都叫他黄糖匠。黄糖匠熬了一辈子土红糖,手掌被糖浆烫得满是细疤,指腹带着搅糖的厚茧,却能凭手感判断糖浆的浓度,一捆普通的甘蔗,经他手压榨、过滤、熬煮、起锅、成型、晾晒,就能变成色泽暗红、味道醇厚的土红糖,冲茶时暖身,炖品时提鲜,哪怕只是一小块含在嘴里,都带着土地的馈赠,像藏着阳光的甜蜜。
这年小寒,新砍的甘蔗刚运到糖坊,粗壮的蔗茎裹着翠绿的外衣,用刀一劈,露出雪白的蔗肉,甜汁顺着切口往下滴。黄糖匠蹲在甘蔗堆旁,用手掂量着蔗茎的重量,又用牙咬了咬蔗肉:“熬糖的甘蔗,得‘够老’,”他指着蔗节处的红斑,“表皮发皱,节间粗短,这样的甘蔗糖分足,出糖率高,就像酿酒的糯米,得熟透了才甜。”他专挑本地的“果蔗”,说“这甘蔗汁水多,甜度高,熬出的红糖带着股清润的香,不像糖蔗,甜得发腻”。
“黄爷爷,这硬邦邦的甘蔗真能熬出那么甜的糖?”一个扎着围裙的小姑娘蹲在石辊旁,是邻村来帮忙的,叫糖丫,爹娘在镇上开杂货铺,听说甘蔗坪的老糖坊熬的红糖“能治风寒”,特地来学手艺,鼻尖总沾着点糖霜。
黄糖匠把甘蔗扛上榨汁架,笑着说:“能,这甘蔗是地的蜜,经了辊的压、火的熬,就能把甜藏进糖里。你看这蔗汁,”他用碗接住石辊压出的汁水,清澈透亮,带着股清甜味,“生的时候带着草气,熬过了,浓缩了,就变成稠稠的糖,甜得醇厚,就像蜂蜜,得经蜜蜂酿过才够味。”
甘蔗要先“清洗”。黄糖匠把甘蔗放进水渠里,用刷子仔细刷洗蔗茎上的泥土和蔗叶,尤其是根部的缝隙,一点都不放过。“洗得‘净’,”他拎起一根洗好的甘蔗,表皮翠绿,没有半点泥痕,“带泥的甘蔗榨出的汁会发浑,熬出的糖有土腥味,就像洗菜,得洗到水不浑才干净。”
糖丫帮着搬甘蔗,蔗茎滑溜溜的,总从手里溜走,黄糖匠笑着说:“抓甘蔗得捏紧根部,就像握笔,得抓稳了才写得顺。”
洗净的甘蔗要“压榨”。黄糖匠把甘蔗塞进石辊之间,赶着老黄牛慢慢转圈,石辊“咯吱咯吱”地转,雪白的蔗汁顺着石辊的缝隙流进下方的木桶,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蔗香。“压得‘透’,”他用刮板把蔗渣上的残汁刮进木桶,“越狠,出汁越多,就像拧毛巾,得使劲拧才拧得干。”
压出的蔗汁装在大陶缸里,上面漂浮着细碎的蔗渣和泡沫,黄糖匠说这是“粗汁”,得“过滤”。他把粗汁倒进铺着纱布的木架,让汁水慢慢渗过纱布,流进下方的铁锅,蔗渣和杂质则被纱布挡住。“滤得‘清’,”他用筷子搅动纱布上的杂质,“不清亮,熬出的糖会发涩,就像滤豆浆,得滤到没渣才顺滑。”
糖丫学着换纱布,不小心把蔗汁洒了一地,急得直跺脚。黄糖匠笑着帮她收拾:“慢慢来,手稳了就不洒了,就像走路,步子匀了才不摔跤。”
过滤后的蔗汁开始“熬煮”,这是制糖的关键。黄糖匠把蔗汁倒进大铁锅里,灶膛里烧着干蔗叶,火苗“噼啪”作响,舔着锅底。他用长柄木勺不断搅拌,蔗汁的水分慢慢蒸发,颜色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变成琥珀色,甜味越来越浓。“熬得‘勤’,”他的额头渗着汗,木勺在锅里划着圈,“火太急会糊,火太慢熬不出稠度,就像熬粥,得不停搅才不粘锅底。”
熬到糖浆能“挂勺”,黄糖匠舀起一勺糖浆,往下倒,糖浆会连成一条细长的线,滴进锅里“滋滋”响。“这叫‘糖油’,”他看着糖浆的浓度,“太稀,做出的糖会软;太稠,会硬得敲不动,就得刚到好处,稠稀适中。”
熬好的糖浆要“起锅”。黄糖匠把铁锅从灶上抬下来,放在特制的石台上,继续用木勺快速搅拌,糖浆渐渐冷却,变得越来越稠,颜色也加深成暗红。“搅得‘匀’,”他的手臂越搅越沉,糖浆里开始出现细小的糖粒,“不搅,糖会结块;搅不均,糖粒会大小不一,就像和面,得揉匀了才劲道。”
搅好的糖浆倒进铺着甘蔗叶的木模里,木模有圆的、方的,还有带花纹的,能做出不同形状的糖块。“倒得‘满’,”黄糖匠用刮刀把模子边缘的糖浆刮平,“缺角的糖不好看,就像做馒头,得捏圆了才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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