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源自血脉层级的威势,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无声扩散。
即便是早已熟悉领主真身的伊卡洛斯核心成员们,此刻也忍不住心脏骤缩,呼吸不畅,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低头。
而那些黑甲禁军,则齐齐单膝跪地,头颅深埋,对血脉之主表示着最高规格的敬畏。
这便是伊卡洛斯之主真正的姿态,强大力量与无边威严的具现化。
望着被镇住的众人,解放本体的艾希只是伏低了如山岳般的身躯,将一侧巨大的龙翼平缓而稳固的垂下,塑造出一处宽阔的斜坡。
西尔维娅瞬间意会,她没有丝毫犹豫,牵着伊莎贝尔的小手,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迈步踏上了那布满冰冷鳞片的“阶梯”。
她们两人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最终在靠近龙颈根部,相对平坦宽大的位置坐下,那里有艾希刻意收敛的棘刺和较为平缓的鳞片,如同特质的鞍座。
老信使看着这一幕,两眼深处隐隐绽放光辉。
哪怕是祂,其实也从未骑乘过真正的巨龙——如今这个纪元,巨龙已经十分稀少,平时在世间活跃的,都是不凡的恐怖存在,想要乘骑必然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祂搓了搓手,眼中闪过一丝掩盖不住的兴奋,迈开步子,也打算顺着那宽阔的龙翼爬上去。
但正在这时。
一只覆盖着黑曜石鳞片、前端寒光闪烁的钩爪,如同凭空出现的铁闸,倏然横亘在他面前,挡住了所有去路。
艾希转过巨大的龙首,金色的竖瞳锁定在老人身上,龙吻缓缓张开,低沉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停下你亵渎的行为。”
老信使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变成了茫然和无措。
他看着逐渐收起的龙翼,又仰头望着那高不可攀的龙背,以及已经安稳坐好的西尔维娅和伊莎贝尔,张了张嘴,声音中透出一点微不可查的尴尬:
“那、那老夫......该如何......”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腿脚,又望了望巨龙庞大的身躯,表情有些滑稽:
“总不能......让老夫徒步跟随吧?”
巨龙的竖瞳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幽光,嘴角勾起一点坏笑的弧度。
“自然不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巨大的龙爪,以与其庞大体型绝不相称的速度,猛地回首一掏。
“哎——?!”
老信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变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那只巨大的龙爪稳稳地攥在了掌心。
龙爪收拢的力道精准而稳固,既让他无法挣脱,又恰好不会伤及他这身老骨头。
紧接着,巨龙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强劲的后肢肌肉贲张,积蓄起恐怖的力量。
随后......
轰!!!
仿佛风暴在平地炸响,巨大的龙翼全力挥动,卷起的狂暴气流瞬间化为一场小型的飓风,飞沙走石,尘土漫天!
站在最前排的伊迪萨、莱奥娜等人猝不及防,被吹的衣衫猎猎,长发狂舞,纷纷抬起手臂遮挡扑面而来的、混杂着沙尘的劲风。
在这片混乱的风啸与人声惊呼中,黑曜石般的巨龙已携着爪中那渺小的“行李”,以无可匹敌的狂暴姿态拔地而起,直冲那铅灰色的苍穹!
“慢......慢点!!!慢点啊——!!!”
凄厉到完全走调,混合着惊恐与痛苦的惨嚎声,撕裂长空,以惊人的速度远去,很快变得细不可闻。
只有风声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哀鸣:
“......胡子......我的胡子......要吹没了......嗷......!”
地面上,狂风渐息,尘土缓缓飘落,众人依旧保持着抬臂遮挡或仰头眺望的姿势,敬畏而呆滞地望着天空。
那里,巨大的龙影已然化为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云层与天际线的交界处。
唯有那似乎还在耳边隐约回荡的凄惨叫声,证明着刚才那荒诞又真实的一幕。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然后......
“噗呲——”
不知是谁先没憋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低低的笑声、闷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迅速连成一片。
严肃沉重的离别气氛,被这极具反差和戏剧性的尾声彻底冲淡、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轻松感。
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安德鲁,厚重的面甲下也似乎传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无奈呼气声。
待笑声逐渐平息,众人收回望向空中的目光,互相看了看。
伊迪萨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和衣襟,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诸位,冕下已经出发。”
她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片刻:
“在她归来之前,伊卡洛斯......不容有失。我们各自职责所在,需要......更加尽心,也要互相扶持。”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也最坚实的共识。
莱奥娜点了点头,看向身后的子嗣们,羽翼微微收拢:“我会的。”
“放心吧!伊迪萨大姐头!”霍兹拍着胸脯,尾巴又忍不住轻轻摇晃起来,但眼神还算认真。
其他人也纷纷颔首示意。
............
............
与此同时,聚居区边缘,堆放废弃木材、杂物,终日阴影浓重的角落。
四双贼亮、闪烁着亢奋与野心的眼睛,正透过木柴的缝隙,死死盯着巨龙消失的天际。
“飞......飞走了!真带劲!”其中一道最为高大的黑影舔着嘴角,胡须激动地颤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要是咱也能......”
啪!
一个不轻不重的爪子拍在他后脑勺上。
“少做梦!”另一道脑袋较大的黑影收回爪子,眼中燃烧着一种获得力量后特有的、近乎膨胀的光芒,“咱们现在也不差!刚好,琳女士给咱们放了一天假,不用去酒馆闻那些怪味,现在正是时候!”
“时候?干什么的时候?”第三道相比之下没什么特点的黑影小声问,但眼睛里同样有光在闪。
“干什么?”脑袋较大的黑影嘿嘿低笑,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奔涌的、与过去孱弱身躯截然不同的热流——那是与魔鬼交易换来的“馈赠”,过程痛不欲生,但结果......让他沉醉。
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当然是出去‘练练手’!让那些瞧不起咱的鼠人玩意,还有其他人看看,咱们兄弟现在......是什么成色!”
“Yes!Yes!”最为高大的黑影立刻附和,眼中凶光一闪,“按照我们鼠人的规矩,打个大猎物回来!吓死他们!”
第三道和第四道相比之下没什么特点的黑影对视一眼,虽然没说话,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力量的滋味,就如同最烈的酒,一旦尝过,便会上瘾,会催生出无穷的、想要证明和使用的**。
“那还等什么?走!”脑袋较大的黑影一挥手,率先从藏身之处灵巧地钻出,使得漆黑的盔甲暴露在阳光下。
其余三道黑影紧随其后从阴影中走出,分别露出由灰绿色骨板拼接而成的甲胄,粗矿暗红色金属铸就的盔甲,以及如同龟裂的焦土,布满纵横交错裂纹的枯槁板甲。
他们四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窜入通往城外荒野的、被晨雾笼罩的小径,消失不见。
只留下角落里弥漫的、淡淡的硫磺与某种阴冷气息混杂的味道,以及一种初获力量者特有的,躁动不安的余韵。
............
............
一根白色的胡须随风从龙影消失的天际,划过仍弥漫着些许尘土的伊卡洛斯,掠过逐渐散去的人群,最后,落向聚居区的一角,那座新建成的、尚带着木料与石料气息的建筑。
这是一座规模不算大的教堂,大约只相当于某些富庶村庄里,村民们集资建造的那种小教堂。
其外墙未经太多的雕琢,仅有的装饰是一个简单的、由长剑与天平构成的浮雕——那是正义与契约之神的圣徽。
尖顶也算不上高耸,只勉强比周围大部分接近完工亦或已经完工的建筑高上一截,顶端由天平和长剑构成的石质十字架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此刻,教堂的厚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声响。
门外,并不算明亮的晨光涌入,驱散了门后一小片区域的昏暗。光线勾勒出门口站着的高大身影——他全身覆盖着朴素却保养良好的银白色板甲,连面甲都未曾掀起,在日光照耀下庄严的好像一尊守护在此已经百年的钢铁雕像。
他便是圣骑士——安德鲁·盖文。
“哎呀,你让一下!”
安德鲁的身侧,一个小小的身影叫嚷着钻进了教堂,是半身人魔女薇薇安,如今这会儿她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刚从送行人群中挤出来的,毕竟她实在过于矮小,一不小心就容易被他人忽视。
她走进教堂,脚步稍微放缓了一些,适应了一下室内昏暗的光线,小巧的鼻子皱了皱,似乎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新木料、石粉、蜡烛,还有一丝......泥土和干草混合的、属于“新房子”特有的气味。
“呼......真是不凑巧。”
薇薇安叹了口气,声音在相对安静的教堂内部显得格外清晰,甚至于带上了点回音。
“你这教堂好不容易收拾布置好,能见人了,艾希那家伙倒好,拍拍翅膀就走了。
“我记得......你原本还打算邀请她第一个来参观的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打量着内部。
教堂内部并不复杂,正对着大门的最深处,是一个简朴的石砌圣坛,上面覆盖着干净的白亚麻布。圣坛后方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并不算很大、但绘制得相当用心的壁画,壁画的边缘点缀着麦穗与锁链纹样——模糊的光晕中,隐约可见壁画中手持天平与长剑的伟岸身影。
圣坛前,整齐地摆放着几排并不算精致但打磨的格外光滑的长木椅,一眼看去大约能容纳二三十人。
两侧墙壁上有几扇狭长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小窗,此刻正将斑驳的、带着红蓝黄绿色的光斑投射在石板地面上。
角落里,立着几个插着尚未点燃蜡烛的烛台,还有一个似乎用来收集捐赠的小木箱。
整体来说,这处教堂的内部格外朴素,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寒酸。
但对于伊卡洛斯这个信仰基础几乎为零的偏远领地来说,这已经算是难得的“体面”了。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薇薇安的问题,他缓步走进来,厚重的金属靴底踩在干净的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咔哒”声。
“......信仰,无需见证。”
一边低声说着,这名正直的圣骑士走到圣坛前,单膝跪地,动作标准而虔诚,没有丝毫敷衍的低头默祷了片刻,这才走到一旁,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软毛掸子和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一丝不苟地拂拭圣坛表面、烛台,甚至长椅靠背那些其实肉眼难见灰尘的角落。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和宁静。
薇薇安撇了撇嘴,走到第一排长椅坐下,托起腮,看着安德鲁忙碌的背影,轻轻晃荡起两只悬空的小短腿。
“喂,我说,你的这个教堂明明昨天才彻底弄好,打扫得一尘不染,哪来那么多灰天天让你擦,你要是实在闲的无聊,不如坐下陪本大人聊聊天,你这样弄,本大人看着都累。”
安德鲁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低沉平稳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在空旷的小教堂里带着轻微的回音:
“我的挚友,你说错了,这里......是我们的教堂。”
他在“我们”一词上故意加重了声音,然后,继续手里的清洁工作,仿佛擦拭这些物件本身,就是一种祈祷,一种与信仰链接的方式。
见安德鲁随意应答一句就又不说话了,薇薇安翻了个白眼,不过得益于早已习惯了这位圣骑士挚友的沉默寡言,她只是晃了晃腿,就不再在意,反而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快速扫过空荡荡的座椅,然后主动找起了话题:
“话说......安德鲁,你觉得......真的会有人来这儿祈祷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现实的考量:
“我看那些领民......就是那些鼠人、豺狼人、亚人......他们平时念叨的,要么是下一顿吃什么,怎么干活轻松一些,要么就是以前见过多厉害的野兽。
“我觉得,比起你信仰的这位......嗯,正义与契约之神,他们恐怕更信自己手里的工具和锅里的食物。”
这个问题很实际。
在生存压力巨大,信仰基础薄弱的蛮荒北境,一个神只的教堂,吸引力何在?
安德鲁停下了擦拭烛台的动作。
他转过身,覆甲的面孔看向薇薇安所在的方向。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薇薇安能感觉到,挚友现在格外的严肃。
“信仰的种子,需要土壤,也需要时间。”
安德鲁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因为薇薇安直白的话语而产生波澜。
“我在这里,教堂在这里,便是土壤。
“至于是否会发芽,何时会发芽......那是神意,也是人心的选择。
“而我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土壤,静待可能......就像艾希小姐曾经说过的一句很有道理的话——有些事情,无需猜忌,只需尽人事,然后听天命。”
他没有用肯定的方式表示“以后一定会有信徒前来”,也没有因为可能的冷清而沮丧。只有一种基于坚定信仰的、近乎顽固的耐心。
薇薇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触。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教堂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