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潮之境 第1086章 山毛榉路上的遭遇

老板卡特刚把旧招牌靠墙放好，擦了把汗，抬眼便看到了希琳这一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队伍。

虽然他不认识希琳，但那几位腰佩利剑、目光警惕扫视四周的开路士兵，紧随其后的盔甲精良且手按剑柄的高大护卫，以及长公主身边衣着整洁、举止恭敬的女仆，都无不昭示着这位衣着朴素的小姑娘身份非同寻常。

他正愣神间，希琳已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他敞开的店门。

店内原本有几名挑选布料的顾客，骤然见到这阵仗，尤其是那些神情冷峻、装备精良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迅速退避到店铺的角落和货架后方，目光低垂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

店内原本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希琳仿佛没注意到这变化，目光扫过货架上陈列的各色棉麻毛呢，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一匹手感厚实的深蓝色毛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标注的价格木牌，微微抿了抿唇，心想这布料质地尚可，但价格比起霍尔普同等货色可高了两成。

她没说什么，转身平静地走出了店铺，留下满屋的沉默和几道偷偷窥视的目光。

如果仅仅如此，山毛榉路上不过是多了一位排场不小但并未扰民、甚至显得有些低调的富家小姐在闲逛，路人或许会多看几眼，私下议论几句她的来历，但绝不会引起更大的波澜。

然而，就在希琳步出布店，目光被不远处一个飘着香甜气息的烤饼摊吸引，准备走过去时……

“是护国长公主殿下！”一个清晰响亮、带着拔高音调的声音突兀地从人群某处炸响！

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魔法定格，整条山毛榉路上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都凝固了！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针尖，‘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在希琳身上！

那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激起了一圈圈急速扩散的涟漪和波澜。

“长公主？长公主在哪？”

“那个穿黄裙子的小姑娘！”

“天呐！是长公主殿下，她在这里！”

布店老板卡特刚把新招牌挂上一半，闻声手一抖差点把招牌摔下来。

他惊愕地张大了嘴，盯着几步外那个刚刚还在他店里摸过布料的小姑娘，他知道长公主要来灰堡，但做梦也想不到，那位尊贵的护国长公主殿下，竟会以这种方式如此突然地出现在他这间小小的布店门口！

更关键的是，在这灰堡又有几人真正见过长公主的容貌？然而随着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就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引发了无可阻挡的连锁反应。

铁匠铺里，正抡锤敲打赤红铁块的学徒动作僵在半空，面包房内，老板娘手中刚出炉、散发着麦香的长条面包‘啪嗒’掉在案板上，挑选布料的顾客忘记了手中的花布，吃着小吃的行人举着咬了一半的豆馅饼……

紧接着，是‘哗啦啦’一大片如同风吹麦浪般的声响，街面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齐刷刷地矮了下去跪倒一大片！

也就只有那些来自霍尔普、参与施工或在此办事的人员反应截然不同，他们只是朝着希琳的方向停下手中的活计，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简洁的致意礼。

街道上，只剩下那些高悬在头顶的金属管道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散发着氤氲的热气，凝结的水珠持续滴落，敲打在跪伏人群的背上、颈后，也敲打在骤然变得沉重而凝固的空气里，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滴答、滴答’声。

华莱士的脸色瞬间阴沉，他猛地转头，如鹰一般的目光扫过跪倒人群的头顶，极力搜寻着刚才那个喊话的人。

长公主今日的装扮虽然在一众还以黑灰色为主的普通人中有些显眼，但要说多么夺目却也没有，行踪也属于临时起意，要不是有人蓄意引导，东境普通民众怎么可能在第一时间、如此精准地认出她？

这其中必定是有人暗中作祟！

然而那个声音如同鬼魅般只出现了一次便彻底消失，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希琳也紧紧皱起了眉头，但她不是因为身份被突兀地点破。

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噤若寒蝉的景象让她感到强烈的不适和一种久违的冰冷的疏离感，在霍尔普生活的这些日子，充满活力的氛围早已浸润了她，让她几乎忘记了这种刻入帝国人骨髓的、等级森严的礼仪。

“起来，你们都起来！”希琳抬高声音说道，甚至有些急切地向前伸出手，做了一个向上托起的动作“不必跪拜，那些办事员没教过你们吗？快起来吧。”

然而她的声音如同石沉大海，人们的头颅垂得更低，脊背弯得更深，膝盖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焊死在地上，没有人敢做第一个起身的‘异类’。

希琳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她快步走到离她最近、刚刚挂好招牌的老店长卡特面前，伸手想去搀扶这位惊魂未定的老人。

“老伯，你快请起！”

老卡特却像被滚烫的烙铁灼伤一般，身体剧烈地一颤，惊恐万状地向后猛地缩去，双臂紧紧护在身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长公主的指尖触碰会带来灭顶之灾。

“啊！我，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热闹喧嚣的山毛榉街此刻的空气仿佛被彻底冻结，只剩下无数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和管道滴水那冰冷刺耳的‘滴答’声。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阵清脆如银铃般毫无心机的嬉笑声突兀地从跪倒的大人腿脚缝隙间传了出来。

几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显然还没被周围骤变的恐怖气氛完全感染，依旧沉浸在追逐打闹的游戏中，他们穿过人群之中跑来跑去，其他孩子很快被身边脸色煞白的大人死死拽住胳膊，强行按倒在地捂住了嘴巴。

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动作异常敏捷，他像只灵活的小兔子，猛地从人群中窜出，‘嘭’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华莱士那身坚硬冰冷、雕刻着花纹的腿甲上，整个人向后一仰，一屁股重重地摔在潮湿的地面上。

“哇！”小杰米被撞得七荤八素屁股生疼，本能地发出一声痛呼。

他揉着摔疼的地方，抬起沾了泥点的小脸，瞪大眼看向眼前这个像铁塔一样高大、全身包裹在闪亮金属里的‘怪物’，紧接着他身后传来惊恐的呼喊声“杰米！快跪下！那是长公主殿下！不许抬头！快跪下啊！”

小男孩被父母的喊叫和周围骤然爆发的、几乎凝固的恐惧感弄得更加茫然无措。

他看看满脸惊恐、几乎瘫软的父母，又看看几步外那个被众人跪拜、只比自己高一点的穿着黄裙子的女孩。屁股的疼痛和被呵斥的委屈瞬间化作了孩子气的愤怒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