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逢春看得喉头发紧。
他在江淮巡查三月,见惯了这般热火朝天的景象——运河上商船络绎不绝,市集里绸缎茶叶堆成山,连庄户家的粮仓都比北方的小吏家殷实。可越是繁华,他心里越沉。
前几日在扬州,他撞见盐商们用银锭铺路请戏班,转头就见码头边流民啃着树皮;
昨夜宿在驿站,听见驿丞抱怨“南粮北调的船又被扣了”,只因淮南王要先填满自家粮仓。这繁华底下,早藏着蛀虫。
“驾!”朱逢春猛地一夹马腹,马蹄踏过田埂,惊得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
他望着北方的方向,日头已经爬到头顶,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朝堂的议事后。
北方各府还在为过冬的粮草发愁,军户们的甲胄补丁摞补丁,而江南的银子正像流水似的往藩王私库里淌。
这南北的差距,早已不是“繁华”二字能盖过的隐患。
他摸了摸怀里的密折,里面记着盐商与藩王勾结的账册,画着被克扣的军粮数目。
还有田户们偷偷告诉他的“南粮北运,不如王爷一餐”的民谣。这些,都得尽快送到陛下案头。
马跑得飞快,身后的稻田渐渐远了,打谷场的“嗡嗡”声被风声吞没。
朱逢春回头望了一眼,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像片流动的海。
这海能滋养万民,也能溺毙江山,就看朝堂的手,能不能攥紧那根缰绳。
“再快点!”他扬声催促,马蹄卷起的泥点溅在官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北归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必须跑在风雨前头——有些事,陛下必须知道,立刻,马上。
小青山的谷场比往年热闹了三倍。
打谷机“哐当哐当”地转着,金黄的谷粒像瀑布似的落进麻袋,孩子们光着脚丫在谷堆旁追逐,惊得鸡鸭扑棱棱飞起来,却被主妇们笑着骂回去:“慢些跑!别踩了新收的豆子!”
王老实蹲在自家粮仓前,摸着满仓滚圆的土豆,笑得皱纹都挤成了团。
三年前他带着妻儿逃荒来小青山时,身上只有件破棉袄,如今粮仓里不仅堆着土豆,墙角还码着两麻袋黄豆,房梁上挂着熏肉和干辣椒——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老王,你家土豆够吃三年了吧?”隔壁的李二柱扛着锄头经过,肩上还搭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
“我家那口子说,要学着侯爷教的法子,把土豆切成片晒干,冬天炖肉吃!”
王老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不是嘛!前儿听学堂的先生说,明年咱这些外来户就跟老户一样交赋税了,再不用低人一头。”
他望着远处山腰上的矿场,那里正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侯爷说了,开春就修水渠,往后就是天旱,咱的地也能浇上水。跟着这样的官,心里踏实啊!”
谷场边的晒谷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作物——红的辣椒、黄的土豆片、紫的茄子,像一串串小灯笼,把秋阳都染得热闹起来。
几个老户蹲在石头上抽旱烟,看着那些曾经的流民如今忙着晒粮、修仓,嘴里啧啧道:
“当年还怕这些外来的抢了咱的地,现在看来,要不是侯爷领着开荒,哪有这么多收成?”
正说着,杜尚清带着齐柏,齐榉走了过来,父子仨都穿着还打补丁的短褂,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谷穗。
“都忙着呢?”杜尚清笑着扬声,“今年的土豆产量比去年高两成,各家留足口粮,剩下的都可以交到粮站,按市价换银子,或者换铁器、布料!”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欢呼。
去年冬天,有户人家遭了雪灾,杜尚清不仅开仓放粮,还领着大伙儿在山坳里挖地窖存菜,硬是让全村人没饿肚子。
从那时起,“跟着侯爷有饭吃”就成了小青山人最实在的信念。
齐柏扛着一捆新割的稻子经过,被几个半大的孩子围住:“齐柏叔,侯爷说的那个‘红薯’,明年真能找到吗?”
“那还有假?”齐柏擦了把汗,俊脸上露出白牙,“我爹说了,如果今年秋你齐樟叔搞来红薯秧,开春就可以教大伙儿育苗,那东西埋在土里不怕冻,产量比土豆还高!”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又一窝蜂地跑去帮大人干活了。
杜尚清望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暖烘烘的。
当年他穿越而来,本以为是处绝境,没承想,这小小的青山坳,竟真的成了能让百姓安稳度日的桃源。
夕阳把谷场染成金红色,打谷机的声响渐渐慢了,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混着饭菜香飘满山谷。
王老实望着自家亮堂堂的窗户,忽然想起刚来时住的破草棚,眼眶一热——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离开小青山了。
这里有吃不完的粮食,有靠得住的侯爷,有日子越过越红火的盼头。这样的地方,谁舍得走呢?
秋阳把官道晒得暖烘烘的,杜齐樟刚帮着王老实把最后一袋土豆扛进仓,就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马蹄声。
他直起身望过去,乌木马车的轮廓在金光里越来越清晰,车帘角落那金线绣的“子叔”二字晃得他心口一跳——是鹤轩来了!
“鹤轩!”他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刚到马车旁,车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子叔鹤轩穿着件月白锦袍,从车上跳下来,衣襟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什么话都没说,竟同时往前扑过去,胳膊紧紧勒住对方的后背。
杜齐樟能闻到鹤轩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点桂花糕的甜气,是他在小青山闻不到的、属于京城的味道;
子叔鹤轩则被齐樟身上的麦香和汗水味裹住,这味道踏实得让他心头发颤,比宫里任何熏香都让人安心。
“你怎么才来?”杜齐樟的声音闷闷的,埋在鹤轩颈窝蹭了蹭,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信上说月初就动身,我等了足足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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