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们看在眼里,渐渐也动了心。
先是几个老农上前帮忙,接着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连带着些半大的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铲子挖着土块。
米秀才站在高处,看着那片荒滩上渐渐铺开的人影,眼里泛起笑意。
他让人在旁支起铁锅,煮了热腾腾的小米粥,谁肯干就给谁盛一碗。
米粥的香气飘在风里,比任何口号都管用,越来越多的人扛着锄头加入进来。
半个月后,青狼谷外挖出了第一条水渠,引着山泉水汩汩流进荒滩。
焦老大站在渠边,看着浑黄的水流过干裂的土地,在泥土上冲出细密的纹路,忽然觉得,这比砍翻十个官兵更让人踏实。
“等开春下了种,”他对身边的米秀才说,“就给弟兄们分地,谁种的地,收了粮就归谁。”
米秀才点头:“到时候再请些老农学农技,咱们还能种棉花、栽果树。
日子一安稳,那些摇摆不定的人,自然就定下心来了。”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几个娃在新搭的棚子外追逐,手里攥着刚烤熟的土豆。
焦老大望着那片鲜活的身影,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笑。
他知道,米秀才说的没错——刀枪能打下一片地盘,却只有土地,才能长出真正的希望。
而平安府的官衙里,卫老爷还在为镖局的银子发愁,压根没留意到青狼谷的变化。
他不知道,那群被他视为“匪患”的流民,正在用锄头和汗水,悄悄改写着自己的命运。
刘老伯的瘸腿陷在刚翻过的泥土里,每拔一次都带着吃力的哼哧声。
他手里的锄头举得慢,落得也轻,半晌才刨开一小块土,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砸在脚边的石砾上。
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他回头一看,那半大的孩子正抱着块比他脑袋还大的土坷垃,往田埂边挪。
孩子叫小虎头,爹娘在打青州的时候,双双死在了城外。
没了以后这小子就跟着他了,老刘一辈子无儿无女,见他实在是可怜就收养了他。
虎头平日里话不多,却总在他干活时悄悄搭把手。
此刻小石头的脸憋得通红,粗布衣裳的袖子磨破了边,露出细瘦却结实的胳膊。
“放下,让爷来。”刘老伯喘着气要起身,却被小虎头按住了肩膀。
孩子摇摇头,把土坷垃滚到田埂外,又拿起小锄头,学着他的样子往土里扎,虽然没什么力气,落点却准,总往他没刨到的地方补。
刘老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发酸。半年前在桑木镇,他被石块砸中腿时,是这孩子扑过来挡在他身上,硬生生挨了些碎石子。
那时候他们爷俩在队伍里是公认的累赘,每次攻城都被推到最前面,活得像风中的残烛。
可现在不一样了。焦老大让开荒种地的消息传开那天,小虎头把藏在怀里的一包麦种,眼里亮得像有星星:
“爷,咱们种出粮食,就不用去城墙根送死了。”
此刻的田垄上,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小虎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正一点点跟着锄头往前挪。
刘老伯望着远处挥汗如雨的人群,听着此起彼伏的号子声,突然觉得那瘸了的腿好像不那么疼了。
他握紧锄头,跟着小虎头的节奏慢慢刨下去,泥土翻开的气息混着青草香,竟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在家乡种地的日子。
这地里长出来的,怕不只是粮食,还有他们爷俩活下去的奔头。
草垫上的麦秆硌得骨头生疼,刘老伯却懒得翻身。
白天刨地累狠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只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小虎头的呼吸已经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许是梦到了什么好光景。
窝棚的芦苇秆缝里漏下几颗星子,亮得有些晃眼。
刘老伯刚要闭眼,隔壁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女人压抑的低吟。
他眉头一拧,往草堆里缩了缩——是张家那两口子。
白日里见那女人跟着汉子下地,背着比自己还高的柴捆,腰弯得像张弓,脸上全是汗。
夜里本该歇歇,却还要被那汉子折腾。刘老伯啐了口唾沫,心里骂着“畜生”,却只能把耳朵往草堆里埋。
小虎头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小声问:“爷,啥响?”
“没啥,风吹芦苇呢。”刘老伯拍着他的背,声音发哑,“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翻地。”
那响动断断续续缠磨了半个多时辰,才渐渐歇了。
没过多久,张家汉子的鼾声就炸雷似的响起来,震得窝棚的芦苇秆都跟着颤。
女人却没了声息,怕是累得连喘口气的力气都没了。
刘老伯瞪着棚顶的破洞,星子在洞里明明灭灭。
他摸了摸小虎头的头,孩子又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这窝棚离得太近,不光吵,污糟事也碍眼,咋能让娃听这些?
他悄悄坐起身,瘸腿在草垫上蹭了蹭。明天得找米秀才说说,往东边的林子边挪挪,离人群远些,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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