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莫德尔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和蓝色标记。
红色标记代表苏军,蓝色的是德军。
红色的箭头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指向华沙,蓝色的防线像一张被撕破的网,到处是缺口。
莫德尔红着眼睛看着地图,他已经熬夜两天了,一刻钟也没敢睡,战斗的情况太激烈了,中央集团军群的兵力也让他没有可以犯错的机会,虽然中央集团军群比历史上撤退的还要快,还要早,保存了有很多有生力量。
但进攻他们的苏军数量也比原历史多了几十万。
莫德尔已经将近一周没有换衣服了,也没有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一层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被公司辞退的落魄牛马。
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疲惫,眼睛周围都是肿的。
参谋长克雷布斯上将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摞刚刚送来的战报,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嘴唇干裂,眼角布满血丝,他灵活的把战报按顺序放在桌上,一份一份地念。
“元帅阁下,华沙火车站在下午五点二十分失守,驻守在此的112步兵师在侧翼被突破后主动撤退,目前已经撤到沃拉镇重新组织防线,苏军近卫第五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控制了火车站和周边的街区,正在向耶路撒冷大道推进。”
莫德尔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
“112步兵师撤了是对的,不撤就被包饺子了。他手下还有多少人?”
“报告说还有不到六千人,加上收拢的其他溃兵,大约有七千人左右。”
莫德尔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的沃拉镇位置画了一个圈。
“让他们在沃拉镇就地防守,那里是距离华沙火车站最近的铁路枢纽,苏军要往西推进,必须经过沃拉,告诉他们,能守多久守多久。”
克雷布斯在文件上记了一笔。
莫德尔把铅笔放下,双手叉腰,看着地图上华沙要塞的位置。
那里是德军在维斯瓦河西岸最坚固的据点,也是他的指挥部所在地。
要塞建在一座小山上,四周是厚厚的砖墙,墙外是一片开阔地,要塞里面有机枪掩体,炮兵阵地,弹药库,医院和通讯中心,只要要塞还在,苏军就不敢全力向西推进,因为侧翼始终有一把刀顶着他们的屁股。
“目前要塞的情况怎么样?”莫德尔问。
克雷布斯翻出另一份战报。
“苏军的机械化独立第一军还在猛攻,今天白天他们发动了四次大规模进攻,都被击退了 我们损失了三十二辆坦克和伤亡近千人,他们损失了至少四十六辆坦克,伤亡超过两千人,但他们的兵力源源不断,预备队还在从东岸渡河,苏军今天没有用处真本事,整体还处于试探性进攻的阶段,他们似乎在试探我们的火力点。”
莫德尔从桌上拿起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咖啡又苦又涩,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把第73装甲掷弹兵团调到要塞去。他们昨天刚从后方过来,还没有投入战斗,现在就派上去。”
克雷布斯犹豫了一下。
“元帅阁下,第73团是我们最后的预备队了。如果把他们都调到要塞,其他方向就没有预备队了。”
“没有预备队就再抽调。”莫德尔的声音很平静:“把后勤部队,通讯部队,工兵部队,所有能拿枪的人都集中起来,每人发一支步枪,分批送到前线去,现在不是讲编制的时候,现在是要守住阵地的时侯。”
克雷布斯在文件上又记了一笔。
莫德尔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远处,要塞的方向,炮火在夜空中闪烁,像夏天的闪电,一下一下地照亮地平线,枪声和爆炸声连成一片,听不出个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响。
“克雷布斯,你知道我在勒热夫是怎么守住的吗?”
“知道,您拆分了部队,填不上一小块一小块的缺口,然后还用了弹性防御,让苏军突进来,然后从两翼反击,把他们的前锋吃掉。”
莫德尔转过身,看着他。
“对,弹性防御,是死守每一条战壕、每一栋房子,而是让他们进来,让他们以为突破了,然后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打回去,华沙也一样,火车站丢了不要紧,耶路撒冷大道丢了也不要紧,只要要塞还在,只要维斯瓦河上的桥还在,我们就能把苏军放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他走回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
“你看,苏军的三路进攻,第一路沿五月大道向西,目标是火车总站,他们已经拿下了火车站,接下来会继续向西,沿着耶路撒冷大道推进,第二路从老城方向向南,目标是总统府和皇家城堡,第三路从铁路桥向西,目标是我们的要塞。”
他的铅笔在要塞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三路进攻,最危险的是第三路,如果要塞失守,苏军就可以从侧翼包抄整个华沙西岸的防线,把我们的部队切成南北两块,所以,我们必须守住要塞,不惜一切代价。”
他放下铅笔,转过身看着克雷布斯。
“把第73团全部调往要塞。把所有的反坦克炮和火箭筒也调过去,告诉要塞守军,我和他们在一起,我不会跑,我不会投降,我会和他们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
克雷布斯站在那里,看着莫德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指挥部。
莫德尔又转过身,看着窗外。
要塞的方向,炮火越来越密了。
苏军正在夜以继日地进攻,不给德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瓦列里这个年轻人,打得很急,很猛,不给对手留任何余地。
但莫德尔知道,急和猛是双刃剑。
急容易出错,猛容易疲惫。
苏军的补给撑不了苏军这么消耗几天的。
只要他能撑过这几天,撑到他们的炮弹打光,撑到他们的士兵累得走不动路,他就能反击。
他想起勒热夫。
那是1942年秋天的事。
苏军发动了火星行动,企图围歼他的第九集团军。
他手里只有不到十万人,对面是叶廖缅科,叶夫列莫夫等人率领的上百万苏军。
所有人都说守不住了,要撤退。
他没有撤,他把部队缩进防线,让苏军突进来,然后在关键的时刻从两翼反击,把突进来的苏军前锋一口一口地吃掉,火星行动失败了,叶廖缅科和叶夫列莫夫输了,他赢了。
现在,他要在华沙再打一次勒热夫。
只不过这一次,对面的指挥官不是莽夫叶廖缅科,是瓦列里。
比他更狠,比他更快,比他更懂得怎么用兵。
但他有一个优势,他是防守的一方,防守往往比进攻容易,防守不需要推进,不需要补给线,不需要占领,防守只需要一件事,撑住。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命令。
“命令第116步兵师残部撤到第二道防线,与第73装甲掷弹兵团左翼连接,命令第102装甲团在沃拉镇南侧集结,准备反击 命令所有炮兵部队将弹药集中使用,优先供应要塞方向的炮群,命令工兵部队在维斯瓦河在我们手中剩下的桥梁周围埋设炸药,做好炸桥准备,命令后勤部队将所有刚刚到达前线的火箭筒和反坦克地雷分发到一线连队。”
他写完最后一条命令,把纸递给通讯兵。
“发出去,立刻。”
通讯兵接过命令,回到了电台前。
莫德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说实话,他现在很累,特别累。
但他不能睡。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盯着每一条战线,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交给别人,莫德尔实在是不放心。
门被推开了。
克雷布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战报。
“元帅阁下,北方集团军群发来的电报。”
莫德尔睁开眼睛,接过电报。
电报是勒布亲自发来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上。
“北方集团军群正面临苏军波罗的海第二,第一方面军和列宁格勒方面军的联合进攻,柯尼斯堡和但泽方向压力巨大,预备队已经全部投入,无法向贵部提供任何增援。请自行组织防御。”
“支援中央集团军群的部队也要抽走60%回防,望周知。”
莫德尔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握成拳头,放在桌面上。
勒布帮不了他。
博克,更不用提了,南方集团军群现在自身都难保。
没有人能帮他了。
现在他只能靠自己,靠手里这些残破的部队,靠那些刚从医院里跑出来的伤员,靠那些还没成年的补充兵。
“元帅阁下,我们还要在华沙撑多久?”克雷布斯的声音有些发紧。
莫德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血丝。
“撑到撑不住为止。”
克雷布斯没有再问。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
苏军的三路进攻像三把尖刀,同时插进德军的防线。第一路已经拿下了火车站,正在向耶路撒冷大道推进,第二路正在老城和皇家城堡之间与德军激战,第三路正在猛攻要塞,一波接一波,没有停过。
“元帅阁下,要塞那边的压力太大了,苏军的至少炮兵比我们多十倍,而且他们还没有上斯大林之锤,坦克比我们多五倍,第73团虽然调上去了,但相比于苏军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莫德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我们现在没有多少部队了,从帝国师,骷髅师身上分别拆一个步兵团去支援要塞。”
克雷布斯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莫德尔站在地图前,他的目光从华沙移到北方的但泽,从但泽移到柯尼斯堡,从柯尼斯堡移到东普鲁士。
如果苏军突破了华沙,下一个就是东普鲁士 如果苏军占领了东普鲁士,德国就真的完了,现在苏军距离德国柏林已经不到600公里了,和平时期,这个距离坐一天火车就到了。
更别提装甲部队的推进了。
他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晚上九点,要塞方向传来消息,苏军发动了第五次大规模进攻。
这次他们投入了至少近百辆坦克和三个步兵团,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击,要塞守军拼死抵抗,用铁拳火箭筒在近距离击毁了七辆苏军坦克。
但自己的伤亡也很大,第73团的先头营刚到达阵地就投入了战斗,不到两个小时就损失了三分之二的人。
莫德尔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手指捏着那支红蓝铅笔,铅笔在他指间转来转去,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在想,在想一个办法,一个能打乱苏军节奏的办法。
可想来想去,目前没有能特别好打乱苏军节奏的办法。
究其原因,还是德军的兵力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