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通讯兵小跑过来:“团部电话。”
温特接过听筒。
“团长,我是温特。”
“温特啊,侧翼的友军214步兵团的防线被突破了。”园长的声音很急促。
“大量的苏军的坦克从南边绕过来了,正在向火车站方向推进。你们必须马上撤退,否则会被包围。”
温特的心沉了一下。
“撤退?师部说援军天黑之前到,现在才四点,还要撑两个小时。”
“援军来不了了,第214步兵团的防线被突破了,原本的调来的援军被调去堵缺口了,你们只能靠自己,现在撤退,还来得及,再晚,就撤不了了。”
说完,团长很干脆的电话挂了,因为他也要撤退了。
温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听筒。
奥斯特走过来。“怎么了?”
“侧翼友军被突破了,苏军的坦克从南边绕过来了,团长让我们撤退。”
“撤吧,再不撤,我们就被包饺子了。”
温特把听筒还给通讯兵,转过身,看着那些蹲在战壕里的士兵,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命令,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苍老的脸,那些沾满灰和血的脸。
都是他的士兵,他的战友,他的兄弟。
“所有人注意!”温特的声音在战壕里回荡:“我们撤退!从火车站北侧走,沿铁路线向西,不要跑,不要慌,互相掩护,交替撤退,一连二连先掩护伤员部队先撤,三连和四联辅助殿后,传令兵立刻通知各个连队。”
士兵们开始行动。
一连二连的士兵从战壕里爬出来,猫着腰,沿着铁路线向西跑去,他们的脚步很快,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连四连的士兵们整理着东西,收拾着子弹枪械,准备掩护。
温特蹲在战壕里,用望远镜看着南边。
南边,火车站的另一侧,苏军的坦克已经从侧翼绕过来了。
三辆t-34,排成一列纵队,沿着一条小巷向火车站方向推进,坦克后面跟着步兵,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上百人,负责防守的德军部队根本溃不成军。
“奥斯特,你们先撤,我带三连四连断后。”
奥斯特摇摇头。
“你带部队撤,我带着他们断后,你是指挥官,部队需要你。”
温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
奥斯特笑了一下。
“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活着回来了。”
温特带着残存的一连二连掩护着伤员开始后撤。
他们带着伤员沿着战壕向西缓慢移动,索性一路上没有遇到成建制的苏军部队,这里的德军防线尚存,负责防守这里的友军连队还没有逃跑,准备跟他们一起撤退。
温特就这样组织着部队秩序,收缩着防线,留了一些人在三连四联撤退的必经之路上防守着这片阵地,他们跑到火车站北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原先的阵地枪声大作。
奥斯特所率领的三连四连正在和苏军的先头部队交火。
机枪声 步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听不出个数。
硝烟遮住了视线,看不清远处的人在干什么。
“继续撤!”温特喊道。
他们沿着铁路线向西撤退。
铁路线两边全是废墟,倒塌的房屋、扭曲的钢轨、翻倒的车厢,他们从废墟中间穿过去,踩着碎砖和瓦砾,跳过一道道沟壑。有人摔倒了,旁边的战友拉一把,继续撤
撤退了大约四十分钟,温特让所有人都在铁路线旁边的一片空地上集结,清点人数。
一连和二连还活着的全都在,温特让一连带着伤员以及友军连队继续向西撤退,自己和二连在这里接应三连四联
温特站在空地上,看着东边。
东边,火车站的方向,硝烟越来越浓,枪声越来越密,他看不见奥斯特,看不见五班的任何人。
士兵们在这里搭建了临时的阵地,准备防守可能冲过来的零散苏军。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快过去了,按理来说奥斯特率领三连四连跑过来的话速度是比他们要快的,更别提他们还留了接应部队。
又等了一会儿,负责接应的排撤了回来。
“少校,苏军猛攻,我们实在是撑不住了,俄国人要追上来了。”
温特咬咬牙。“撤。”
部队开始向西撤退,温特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的眼睛在硝烟中搜索,希望能看到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他们撤出空地的时候,东边的硝烟里又出现了几十个身影。
“奥斯特!”有人喊道。
奥斯特和数十个士兵从硝烟里跑出来,弯着腰,跑得飞快。
他们的军装上沾满了灰和血,有人一瘸一拐的,有人被战友架着,看起来狼狈不堪。
奥斯特跑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把冲锋枪。
温特停下脚步,等他们跑过来。
奥斯特跑到他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三连四连…三连四连……撤退的时候被苏军装甲部队冲散了……”他喘着粗气:“就剩下我们几十个人了,要不然再等等。”
温特刚想说话,视线内就出现一辆墨绿色的t-34坦克,紧接着是两辆,三辆。
“来不及了,我们快跑!”
他们继续向西撤退。身后,火车站的方向,枪声来越远了,苏军的坦克部队没有追上来,也许他们是在巩固阵地,温特如此想道。
温特走在队伍中间,StG43挂在肩上,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块旧怀表,把怀表掏出来,打开表盖,看了一眼。
下午五点十分。
他想起师部的话。
援军天黑之前到。
天黑之前,他没能守住火车站。
不是他不想守,是守不住了。
侧翼被突破,再守下去就是全军覆没。他带着部队撤了,这是正确的决定。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堵得慌。
因为这意味着苏联人又离德国边境近了一步,离他家近了一步,他家就在原先的苏波边境。
“温特。”奥斯特走在他身边:“别想了,撤了就撤了,活着才能打仗,死了什么都干不了。”
温特把怀表塞回口袋。
“唉……我这是不想苏军推到德国边境,奥斯特,咱们两家看起来是必须走了,幸亏让他们提前准备了。”
“近些日子就让他们转移到柏林吧,我亲戚在那边有两套房子,够咱们两家住了,柏林市中心,好位置。”奥斯特拨弄着自己手上的步枪。
“那就好,你写信的时候再让人运作一下,尽量让咱们俩家多囤一点食物,从黑市买也行,食物很快就要紧了。”
“我知道了。”
不论如何,柏林肯定是不会沦陷了,这是两人的共识,因为德军肯定撑不到柏林沦陷的时候。
温特带着人沿着铁路线继续向西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废墟上,把那些残破的建筑染成金黄色的,远处的炮声还轰轰隆隆的还在响。
温特想起1916年的凡尔登。他的排长死在冲锋的路上,他埋了排长的狗牌,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十字。
那时候他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二十八年过去了,战争没有结束。它只是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了。
他看了看身边的奥斯特。
奥斯特的靴子上全是泥,裤腿破了几个洞,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们从1916年就在一起打仗,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里,他们一起活过了凡尔登,一起活过了索姆河,一起活过了列宁格勒,一起活过了第聂伯河,今天,又一起活过了华沙。
“奥斯特。”
“嗯?”
“你还记得凡尔登吗?”
“记得,记得很多。”
“那天我们死了很多战友,那天的太阳……跟今天的太阳差不多。”
温特抬起头,看着西边的天空。
太阳正在往下落,云彩被染成了橙红色,像着了火一样,那颜色让他想起凡尔登的炮火,想起索姆河的鲜血,想起列宁格勒的冻疮,想起第聂伯河的泥泞。
他低下头,继续走路,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身后,华沙火车站在硝烟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暮色中。
1944年4月22日,傍晚,华沙西岸。
温特少校带着他的营撤出了火车站。他们沿着铁路线向西走了大约三公里,在一个叫沃拉的小镇停下来,小镇已经被德军控制,到处是工事和哨卡,他们找到一片半塌的仓库,在里面安顿下来。
所有人都累坏了,喝着水,吃着东西,有些人已经呼呼大睡起来了。
温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的暮色,奥斯特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明天怎么办?”奥斯特问。
温特把水壶还给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活着。”
奥斯特点点头,走进仓库随便找个位置靠着墙坐下,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温特站在门口,看着西边的天空。
天快黑了,远处的炮声还在响,但比白天稀疏了很多,苏军也累了。
他把StG43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旧怀表,打开表盖。
表盘上,指针指向六点。
他把怀表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下。
滴答,滴答,滴答。还在走,没坏。
他把怀表放回口袋,走进仓库,靠在奥斯特身边坐下,眯着眼睛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