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补觉没补好?”约德尔看了一眼凯特尔的脸色。
凯特尔苦笑了一下。
“你觉得能睡好吗?”
约德尔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幕。
“凯特尔,你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吗?”
凯特尔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约德尔。
“知道,我大概知道。”
约德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跟我提前说?”
凯特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那支快燃尽的烟头在窗台上捻灭,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点燃,吸了一口。
“约德尔,”你觉得,现在的德国,还能撑多久?”
约德尔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你觉得德国还能撑多久?半年?一年?”
凯特尔没等他回家就接着说了。
“一年,最多一年,到今年冬天或者明年春天,苏联人就会打到柏林,盟军就会从西边打进来。到时候,柏林会变成废墟,德国会变成战场,我们的人民会死在饥饿和寒冷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约德尔,你告诉我,这样的结局,你愿意看到吗?”
约德尔摇摇头。
“不愿意。”
“我也不愿意,所以,我选择什么都不说。”
“凯特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你默许了一场谋杀,你在说,你背叛了你的誓言。”
凯特尔笑了,那笑容很苦涩,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
“约德尔,我的誓言是什么?我的誓言是效忠德意志,不是效忠元受,我的誓言是保卫德国,不是保卫一个疯子,我的誓言是让德国人民过上好日子,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你知道布塞莱斯特现在什么样吗?我去看过他。在盖世太饱的总部,在那间地下室里,两条腿都断了,手也断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一个打了二十多年仗的中将,被他们折磨成那样,要不是咱们拉他一把,他现在可能就废了!”
“还有克鲁格,现在是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被软禁在家里,剥夺了一切荣誉,连门都出不去。一个陆军元帅,为帝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元帅,被当成叛徒对待。”
他的声音在发抖。
“约德尔,下一个是谁?是你?是我?还是莫德尔?还是任何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到了那一天,谁会站出来替我们说话?谁会?”
约德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凯特尔说的是事实,元受现在就是一只疯狂的哈吉米。
他的手里还夹着那支烟,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但他没有感觉到。
“所以你就默许了?”他的声音沙哑。
“对,我默许了,不是因为我不忠诚,是因为我太忠诚了。忠诚于德国,不是忠诚于沃尔夫 如果除掉他,德国还有救,如果留着他,德国就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约德尔的眼睛。
“约德尔,你不要参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来参加元受的生日宴会,然后回去继续打仗。如果今天成功了,你继续当你的军官,为新德国服务。如果今天失败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会怀疑你。”
“那你呢?,你怎么办?”
凯特尔笑了一下。
“我?我参与了,我知道一切。如果成功了,我继续当我的元帅,为新德国服务,如果失败了,我有小概率会被发现处决,就这样。”
“约德尔,我不怕死,我都活了半辈子了,打了几十年仗,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我只是不想看到德国变成废墟,不想看到柏林被炸平,不想看到我们的孩子死在战场上。”
约德尔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凯特尔,看着这个老战友,这个一起打过法国打过苏联,打过无数仗的老战友。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凯特尔,你真的不后悔吗?”
“不后悔。”
约德尔伸出手,握住凯特尔的手。
“那我也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我只是来参加生日宴会的。”
凯特尔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谢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远处,军乐队的演奏声还在继续。那是《德意志高于一切》在1944年的柏林,在元受生日的这一天,这首歌听起来格外悲凉。
中午十二点,柏林,本德勒大街,后备军司令部。
弗洛姆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柏林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颜色的记号,红色的是SS和盖世太饱的据点,蓝色的是后备军控制的区域,绿色的是关键目标,电台,正府大楼,火车站,桥梁。
他的手边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瓦尔基里行动预案》,另一份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名单的第一页,写着几个字:“烈士名录”。
他把名单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人的军衔,每一个人的家庭住址,每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有些名字他很熟悉,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部下。
有些名字他不太熟,是最近才加入的年轻军官。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愿意为德国去死。
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少校走进来,敬了个礼。
“将军阁下,施陶芬贝格上校已经完成了工作报告,正在返回柏林,一切顺利。”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弗洛姆点点头。
“你去吧,通知所有人,进入待命状态。如果今晚九点之前,我接到施陶芬贝格的信号,瓦尔基里行动就启动。如果九点半之前没有信号……”
他没有说完,但少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白,将军阁下。”
少校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弗洛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施陶芬贝格站在窗前,望着夜色的背影。卡纳里斯在阿勃维尔的总部,把炸弹交给他时的眼神,凯特尔在盖世太饱总部的地下室里,看到布塞莱斯特时的表情。还有那些名单上的名字,那些愿意去死的人。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柏林守备步兵团。”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我是弗洛姆,今晚的计划照常准备。所有人待命,等待我的信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明白,将军阁下。”
弗洛姆放下电话,又拿起另一部。
“接柏林卫戍步兵团。”
同样的命令,同样的措辞。
他一个一个地打电话,把每一个团都通知了一遍。
这些团,是他精心挑选的,每一个士兵都经过审查,每一个军官都可靠。他们是瓦尔基里行动的骨干,是德国最后的希望。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弗洛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表,十二点半。
从今天晚上开始,德国会变成另一个样子。要么变得更好,要么变得更糟。
他把那份名单从桌上拿起来,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从乌云中探出脑袋来的太阳。
天已经晴了。阳光照在柏林的街道上。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卡车驶过,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柏林大教堂的圆顶在阳光中闪着金光,圆顶上的十字架还是歪的,没有人去修。
弗洛姆站在那里,望着那座教堂,望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没有人能听见。
他在说,上帝啊,保佑德国。
下午三点。
施陶芬贝格从火车上下来,站台上人来人往。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快步走出车站,上了一辆等在那里的后备军轿车。
“去本德勒大街。”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向柏林市中心,施陶芬贝格坐在后座上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他的左手按在公文包的提手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激动与紧张。
他的右手已经没有了,只能用左手做所有的事,他练习了很多次,用三根手指捏住炸弹的定时装置,用牙齿咬开保险,用左手拧动旋钮,每一个动作,他都练了上百遍,练到手指出血,练到手指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车子在本德勒大街的后备军司令部前停下。
施陶芬贝格下了车,走进大楼。
“施陶芬贝格上校!”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点点头,快步走向弗洛姆的办公室。
门开着。
弗洛姆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他进来,站了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施陶芬贝格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扣子,让弗洛姆看了一眼。
公文包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份文件,还有两枚用报纸包着的,拳头大的东西。
弗洛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一切都准备好了,今晚八点,总理府晚宴,你以汇报后备军训练情况的名义被邀请,炸弹就放在公文包里,进去之后,把公文包放在元受附近,设定五分钟,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