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4月20日,凌晨八点,柏林,本德勒大街,后备军司令部。
施陶芬贝格上校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阴沉沉的早晨。
他的左手只剩下三根手指,右手已经完全没有了,那是他在北非受伤时留下的纪念。
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眼罩下面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的军装笔挺,勋章整齐地挂在胸前,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地抿着。
他已经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标题是《瓦尔基里行动预案》。
他已经把这份文件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
但他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再确认一遍,再在脑海里过一遍每一个细节。
门被轻轻推开了。
弗洛姆上将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施陶芬贝格一眼。
“一夜没睡?”
施陶芬贝格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睡不着。”
弗洛姆走到窗前,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望着窗外的早晨。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弗洛姆的声音很低。
“4月20日,元受的生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毕竟几年前我也很相信他,崇拜他。”施陶芬贝格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五十五岁。”弗洛姆语气平淡:“也许是他最后一个生日了。”
“我也希望如此。”
施陶芬贝格转过身,走到桌前,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但他没有皱眉头,只是慢慢地喝,像是在品味那种苦涩的味道。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弗洛姆看着他。
施陶芬贝格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用左手的三根手指捏着表盖,小心翼翼地打开。表盘上,时针指向八点,分针指向五。
“炸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英国制造的,从阿勃维尔的渠道弄来的,两枚,每枚大约一公斤的炸药,引爆时间设定在十分钟。足够用了。”
他把怀表放回口袋。
“今天的日程,元受下午从狼穴飞回柏林,上午我会坐火车像日常一样去报告工作,晚上在总理府举行生日晚宴,我以汇报后备军训练情况的名义,被允许参加晚宴,炸弹就放在我的公文包里。”
弗洛姆认真的看着他。
“施陶芬贝格,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施陶芬贝格转过身,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一种弗洛姆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接受了一切的坦然。
“弗洛姆将军,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这场战争还能打赢吗?”
弗洛姆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施陶芬贝格替他说了。
“打不赢了不是吗。”
“1942年斯大林格勒之后就打不赢了。现在,西线盟军就要登陆,东线苏军已经打到了波澜,南线意大利人已经快要投降了。
“也许再过半年,苏联人就会打到柏林,盟军就会从西边打进来,德国会变成一片废墟,我们的城市会被炸平,我们的人民会死在饥饿和寒冷里,比1918年还要严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悼词。
“弗洛姆将军,你告诉我,这样的结局,你愿意看到吗?”
弗洛姆摇摇头。
“不愿意。”
“我也不愿意。”施陶芬贝格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瓦尔基里行动预案》,拍了拍封面:“所以我们要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德国,为了那些还没有死去的人。”
弗洛姆看着他
“你怕吗?”
施陶芬贝格笑了,那笑容很淡,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显得格外温暖。
“怕,当然怕,我不是不怕死。我只是更怕德国变成废墟,更怕我们的孩子将来在废墟里长大,更怕一百年后,历史书上写着1945年,德意志第三帝国灭亡,德国千疮百孔,是因为一群懦夫不敢站出来反抗一个疯子。”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所以我站出来,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试过了。”
弗洛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施陶芬贝格,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都是德国最勇敢的人。”
施陶芬贝格握住他的手。
“弗洛姆将军,如果我失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弗洛姆点点头。
“我知道,刺杀失败,起义不会继续。我会把一切都推到你和你的同谋者身上,说你们是叛徒,是疯子,是自作主张,再加上一支起义军甘愿送死,然后,元手大概率会失去戒心,认为国防军还是忠诚的,而真正的力量,会保存下来,等到苏联人打到柏林的时候,再动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这是我们和瓦列里的约定,如果刺杀成功,我们接管柏林,和苏军盟军和谈,尽快结束战争,如果刺杀失败,我们保存力量,等到苏军兵临城下时,在后方起义,接应他们进城,不管哪条路,德国的结局,都比现在好。”
施陶芬贝格点点头。
“名单呢?”
弗洛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施陶芬贝格。
“都在这里,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家庭住址,每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如果今天成功了,这份名单就是德国新正府的基石,如果今天失败了,这份名单就是烈士的纪念碑。”
施陶芬贝格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很重。
这不仅仅是纸的分量,是人的分量,是生命的分量。
“有多少人?”
“一千五百人,愿意在刺杀失败后在柏林起义,他们会走上街头,和SS战斗,吸引元手的注意力,让我们的人有机会潜伏下来,让元受认为国防军内的臭虫们忍不住了,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人手,他们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们愿意。”
施陶芬贝格把信封放在桌子上。
“他们的家人呢?”
“名单后面附了安排,放心,他们连同你的家人都被我们的人安排好了,会生活的很好,阿勃维尔保护他们呢,都是卡纳里斯的精锐,SS和盖世太饱是追查不到的,战后,如果他们牺牲了,苏联人会照顾他们的家人,也会照顾你的家人,这是瓦列里亲口承诺的。”
施陶芬贝格挑了挑眉:“你相信他?”
弗洛姆点点头。
“相信,卡纳里斯相信他,凯特尔也相信他。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能在战场上俘虏古德里安,隆美尔,能在华沙救下十几万难民,能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波澜人吃。这样的人,值得相信。”
施陶芬贝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二十三岁。他比我还年轻,真想见见他。”
“我也是,也希望有机会能见见他。”
施陶芬贝格把怀表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八点十分,火车九点要开了。
“我要去准备了。”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把眼罩扶正,把勋章摆好:“火车九点开,我去汇报工作去,下午我会回来。”
弗洛姆也站起来。
“施陶芬贝格。”
“嗯?”
“记住,不要对元手补枪,炸弹威力足够了,你只需要把公文包放在他旁边,然后离开,我会接管柏林。电台,正府大楼,SS总部,所有关键地点,都会在一个小时内被控制。”
施陶芬贝格点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弗洛姆将军,如果我回不来了,替我向我的妻子说一声,告诉她,我爱她,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不是懦夫。”
弗洛姆点点头。
“我会的。”
施陶芬贝格推门走了。
弗洛姆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上午十点,柏林,蒂尔加滕区,阿勃维尔总部。
卡纳里斯海军上将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电报是今天凌晨从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发来的,加密级别很高,只有他一个人能看。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雷恩·冯·多尼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他把咖啡放在卡纳里斯面前,然后站在一旁,候着。
卡纳里斯睁开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加了奶,没有加糖,是他最喜欢的味道,但他今天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苦涩。
“多尼纳,东西都送过去了?”
“两枚英国制炸弹,昨晚已经送到施陶芬贝格上校手里了,还有负责安保的盖世太饱和SS人员以及贴身警卫的名单,SS在柏林的部署图,今天元受的日程安排。全部交给他们了。”
卡纳里斯又喝了一口咖啡:“他怎么说?”
“他说谢谢,还说……不管今天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被忘记。”
卡纳里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苍老。
“想了想,时间过的真快啊,从1914年当兵到现在,整整三十年,我见过皇帝时代,见过兴登堡时代,我见证了两个德国覆灭,现在,我正在见证第三个。”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不是旁观者。我是参与者。如果今天成功了,德国还有救。如果今天失败了……”
他没有说完,但多尼纳明白他的意思。
“上将阁下,您后悔吗?”多尼纳问。
卡纳里斯摇摇头。
“不后悔。从1942年开始,我就知道这场战争打不赢了。从斯大林格勒失败开始,我就知道德国会输,从瓦列里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我们不做什么,德国会彻底毁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所以我开始和苏联人接触。开始给他们送情报,开始为自己找后路,不是因为我不爱德国,是因为我太爱德国了,我爱的是那个歌德和席勒的德国,不是这个开始四处杀人的德国。”
他转过身,看着多尼纳。
“多尼纳,你今天不要出门,就在这里待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如果成功了,我会通知你,如果失败了,我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国防军那1500勇士会吸引元受的绝大多数注意力,我们不会有事的”
“记住,多尼纳,善待他们和施陶芬贝格上校的家人,吃的要好,穿的也要好,假身份要多次核实,确保他们不会被揭穿。”
“明白,将军阁下,请您放心吧。”
卡纳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多尼纳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卡纳里斯又转过身,望着窗外。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柏林的大地上。
他把手枪放回抽屉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瓦列里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卡纳里斯海军上将,感谢您这些年来的帮助。关于您关心的战后安排,我可以向您承诺,当战争结束时,您和您的人将得到公正的对待,包括那些参加柏林起义的同志们,我们会给他们厚葬,给他们正名,向勇士们致敬的瓦列里·米哈维奇诺维奇·索洛科夫。”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柏林春天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
“瓦列里同志,希望你的承诺,能兑现。”
上午十一点,柏林,威廉大街,帝国总理府。
走廊里已经摆上了鲜花和彩带。
今天是元受的生日,整个总理府都要装饰一新。
女仆们忙着擦桌子,摆餐具,挂彩带。
厨房里,厨师们正在准备今晚的宴会,烤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在走廊里弥漫。
凯特尔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前,望着外面的大街。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烟,但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慢慢燃烧,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约德尔大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到凯特尔,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也来了。”约德尔的声音很低。
凯特尔谈了谈烟灰,吸了一口吐出白烟:“来了。总不能不来。”
远处,SS警卫旗队在总理府前的广场上排练的音乐声,他们正在为今晚的宴会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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