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第六天,贾张氏的话就更难听了。
那天中午吃饭,秦京如刚夹了一筷子白菜,贾张氏就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眼皮子浅,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崔大可那样的都看不上,还想找什么样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农村来的,没户口没工作,能嫁个城里人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年轻那会儿,要是有这样的好事儿,早扑上去了,还挑三拣四?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最后啥也捞不着,回村里让人笑话一辈子。”
这话说得秦京如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白菜在嘴里嚼了半天,愣是咽不下去,跟嚼蜡似的。
可她愣是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硬生生把那口白菜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嚼得腮帮子都酸了。
在这贾家真是一天比一天难熬。
贾张氏的话一天比一天难听,秦淮如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秦京如的心一天比一天往下沉。
今天是第七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贾张氏又在院子里指桑骂槐,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那嗓门儿,跟村里吆喝牲口似的,又尖又利:
“现在的人呐,一点眼力见儿没有,赖在别人家不走,也不知道害臊。要是我啊,早找个地缝钻进去了,还有脸天天白吃白喝?
啧啧,这人呐,脸皮厚了城墙拐弯都挡不住。也不想想,人家家里也不宽裕,多一口人多吃多少粮食?这年头,粮食是金贵的,谁家也不富裕。”
秦淮如在旁边听着,脸上挂不住,可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假装低头忙活自己的事儿。
而秦京如躺在炕上,盯着房顶那片发黄的报纸,上面印着“将......进行到底”几个大字,有个“命”字正好在她头顶上,那个“命”字缺了一个角,看着歪歪扭扭的。
她盯着那个“命”字,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自己的命咋就这么苦呢?村里那么多姑娘,人家都嫁得好好的,有的嫁到镇上,有的嫁到县里,有的嫁到城里当工人太太,吃商品粮,穿的确良。怎么就她这么难?她到底哪儿比别人差了?她长得不比别人差,干活不比别人差,心眼也不比别人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命?
她想起村里的日子,前几年粮食紧缺,爹妈那张愁苦的脸,爹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妈的头发白了一半。
想起弟弟妹妹饿得发黄的脸色,跟菜叶子似的。
她这次来城里,爹妈也是抱了跟大希望。临走那天,妈拉着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把她的袖口都洇湿了一大片,跟下了场小雨似的,说:“丫头,到城里好好找个人家,嫁出去就别回来了。城里日子好过,起码不用挨饿,一个月能吃上几回白面,逢年过节还能吃上肉。你弟弟妹妹还小,就指着你帮衬呢。”
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烟袋锅子磕得门槛直响,崩下来的火星子都溅到裤腿上了,最后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到了城里,别让人看不起。咱穷是穷,可穷要穷得有志气,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可现在呢?
她让人看不起了。让贾张氏看不起,让秦淮如也跟着难堪,让崔大可......崔大可倒是没说什么,可她每次看见崔大可那眼神,就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什么。
每次崔大可来看她,那眼神里头的打量,那话里头的试探,她不是不懂。那种眼神,跟打量一件货物似的,看看成色,看看值不值。可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那道坎儿其实也不存在,都是自己要强在作怪。
她这几天天天往后院跑,有时候一天跑三四趟。
早上起来去一趟,看看那门开没开,中午吃完饭去一趟,听听里头有没有动静;傍晚再去一趟,盼着能碰上他出来打水或者倒垃圾。
她都想好了,要是碰上了,她就说“张处长好”,就这一句话,说完就走,不让他觉得她没规矩,不让他觉得她轻浮。
可那人就跟故意躲着她似的,愣是没碰上一回。
她倒是碰见他媳妇好几回。那女人叫沈婉莹,长得端正,白白净净的,穿得干净利落,走路说话都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的从容,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有工作的,有文化的。
有次秦京如在跨院门口站着,正巧沈婉莹出来晾衣裳,一件一件往绳子上搭,动作不紧不慢的。她看见秦京如,笑着问了句:“姑娘,又来看花啊?这月季开得差不多了,该谢了。”秦京如脸臊得通红,跟块红布似的,支支吾吾应了一声,扭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差点摔一跤。
她知道人家看出来了。
那种感觉,就像偷东西让人当场抓住似的,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来过这院里。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这两条腿,第二天又去了,跟中了邪似的,跟有瘾似的。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人家有媳妇,有孩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她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
可她就是忘不了那天第一眼看见他的样子,他那腰板挺直,剑眉星目,说话的声音那么好听,厚实,沉稳,笑起来的样子那么好看,眼睛里有光。她活了二十年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村里的小伙子,一个个黑不溜秋,粗手大脚,说话瓮声瓮气,见了姑娘就傻笑,笑得跟二傻子似的,露出一口黄牙。
崔大可在村里人眼里算是体面的了,有工作,有户口,一个月挣三十多块,可那长相,那气质,跟人家一比,就像土坷垃跟玉石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比,比不了。
可那人是天上的,她是地下的。她够不着。
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她又不傻。可懂归懂,心里头放不下归放不下。
她总想着,哪怕就跟他说上一句话呢,哪怕就让他知道有她这么个人呢。可老天爷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连这点念想都不给她留。
今天她又往后院走,走到半道儿,正好碰上张建军从里头出来。
她心跳骤然停了半拍,然后就跟打鼓似的咚咚咚响起来,那声音大得她怀疑周围人都能听见,都能看见她胸口在跳。
她站在那儿,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一步都迈不动,想走都走不了。
张建军也看见她了。
他穿着保卫处的工作服,还是那么板正。手里拎着个铝饭盒,这铝饭盒是傻柱前几天做了两个好菜,给他送过来尝尝,正好今天没事,洗完了给他送过去。
张建军看见秦京如,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笑,那种笑对谁都是这样,不冷不热的。他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没事溜达呢?”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把她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儿里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她能说我闲着没事,就在这等你的?
她敢吗?她不敢。
她只能点点头,脸涨得通红,跟煮熟的虾米似的,连耳朵根子都红了,红得发烫。
张建军也没多说什么,冲她点了一下头,拎着饭盒走了,跟什么事儿都没有似的,跟她就只是个路人似的。
秦京如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她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到中院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扶着树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知道,这些都是她自己的臆想。
人家压根儿没拿正眼看她。人家眼里,她就是秦淮如的妹妹,一个农村来的亲戚,连个名字都不配有。那句“没事溜达呢”,客气得跟对陌生人说话似的,人家根本就没把你放在心上,自己还在这想着跟人家发生些什么故事呢。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使劲儿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痕抹干净。不能让人看出来,尤其不能让贾张氏看出来,不然又是一顿指桑骂槐,指不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说不定得把房顶掀了。
她刚要往回走,就听见前头有人说话。她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前院那边,有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
一个戴着眼镜,瘦得跟麻杆儿似的,穿着件灰布大褂,大褂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得毛了边,可还板板正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一看就是阎埠贵,现在学校停课了,在家闲着。
他手里拎着个酒瓶子,二锅头的瓶子,绿莹莹的,在太阳底下晃了晃,里头的液体晃晃悠悠的,颜色看着有点不对劲,太清了,清得跟水似的,一点酒色都没有。
另一个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二十出头,长得周周正正,浓眉大眼,鼻梁挺直,身板挺直,穿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一圈,露出里头白衬衫的边儿。
他站在门口,没让阎埠贵进去,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透着一股子不冷不热的劲儿,客气归客气,可也没那么热乎。
秦京如下意识往穿堂里站了站,没显出身形,就露半边脸,偷偷看着。
她在这儿住了这么些天,院里的人差不多都认全了,前院的闫家、刘家,中院的易家、贾家,后院的张家,都见过。可这个小伙子她没见过,一次都没见过。
阎埠贵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他特有的那股子酸腐味儿,跟放了好几天的泔水似的:“小远啊,我是你二大爷,有好事儿找你!”
陈远站在门口,没让阎埠贵进去,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正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说话也利落,听着就让人舒服:
“呦,二大爷啊!您刚说二大爷,我第一反应还以为刘海中呢!您这什么好事儿能想着我啊?”
秦京如听出来了,这是前院陈家的那个小子,陈远。
她听秦淮如说起过,说这小子在轧钢厂保卫科当了个小头目,治安科队长,手底下管着好几个人呢。
跟他妹妹陈静两个人过,爹妈都没了,走了好几年了。
平时在院里不声不响的,跟谁都客客气气,见了面点个头,打个招呼,话不多,但也没人敢欺负他。
秦淮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头带着点羡慕,说人家兄妹俩有本事,没爹没妈照样过得好好的,比那些有爹有妈的还强。
而这时秦京如又动了小心思,没有父母也行啊!那以后我爹妈不就是你爹妈了!
还没等她多想,那边又传来声音。
阎埠贵抬了抬手里的酒瓶子,那瓶子在太阳底下晃了晃,里头的液体晃晃悠悠的,看着更清了。
他压低声音说:“进屋里说,有好事,给你介绍对象!”
秦京如在穿堂里听得心里一动。
介绍对象?
她不由得多看了陈远几眼。这小伙子长得确实不赖,虽然比不上后院那位,可跟崔大可一比,那是强多了,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身板挺直,眉眼端正,说话也有股子利落劲儿,不像那些整天混日子的二流子,也不像闫家兄弟那样酸溜溜的,更不像崔大可那样透着一股子算计。
她想着,要是能嫁给这样的人,在城里也算有个依靠了,后半辈子也有个着落了。
陈远却没接茬儿,还是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说:“二大爷,不用了。小静今天出去就是找媒婆给我介绍对象,就不用您操心了啊!”
这话说得客气,客客气气的,但意思明白......您请回吧,用不着您。人家有媒婆,用不着您这半吊子。
阎埠贵脸上有点挂不住,可他那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脸皮厚,不然也当不了二大爷,不然也养活不了一家子。
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得跟老母鸡下蛋似的,嘎嘎的,说:“那不一样,媒婆介绍的哪有二大爷介绍的靠谱?
媒婆那是为了挣那几个媒人钱,什么人都敢介绍,好的坏的都往一块儿凑。
二大爷这是真心为你好,咱们一个院的,还能害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