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秦京如不这么想,一边接受着崔大可的东西,一边心怀愧疚。
可她想那个人,一直没回来。
第五天早上,秦京如依然整个院子里溜达。
走到后院,她往那个跨院一看,愣住了。
门开着。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她站在那儿,不敢往前走。她怕走近了,看见的不是那个人,是别人。她更怕走近了,看见那个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慢慢往前走。
走到跨院门口,她往里一看,院子里有人。
不是那个人。
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件灰色的女士干部装,头发挽起,干净利落。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一件一件地往绳子上搭。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一看就是个过惯了好日子的人。
那女人看见她,抬起头来,问:“姑娘,你找谁?”
秦京如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说道:“我......我......”
那女人看着她,笑了,说:“你是中院那个秦淮如的妹妹吧?我听人说起过你。进来坐坐?”秦京如摇摇头,说:“不......不了,我就是......就是随便看看。这花......这花开得真好。”
那女人说:“是啊,这花开得挺好的。你喜欢花?要是喜欢,摘两朵回去,插在瓶子里,也能开几天。”
秦京如说:“不......不用了。谢谢。”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走的。
跑到中院,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的心跳得很快,脸也红得发烫。
她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那是他媳妇。那个人嘴里说的“婉莹”。
她看见了。
那个人不在,只有他媳妇在。
他媳妇长得挺好看的,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那种端庄的好看。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有工作的人,有身份的人。跟她这种农村来的丫头,完全不一样。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配上那个人?人家是什么人?处长。他媳妇是什么人?听说也是个领导。
她是什么人?农村来的丫头,连城里户口都没有,连个工作都没有。她凭什么?
她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完了,眼睛肿了,嗓子也哑了。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往贾家走。
走到门口,她看见崔大可站在那儿。
崔大可看见她,愣了一下,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接着一脸关切的问道:“京如妹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秦京如摇摇头,说道:“没......没人欺负我。”
崔大可上前输液:“那你哭什么?眼睛都肿了。”
秦京如:“我......我没事。大可哥,你找我有事?”
崔大可说道:“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今儿个厂里发了点东西,我给你带过来尝尝。”
他递过来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一斤红糖,还有一包点心。他说:“这红糖你泡水喝,暖和。这点心是稻香村的,你尝尝,好吃。”
秦京如看着这些东西,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大可哥,你......你对我真好。”
崔大可看她哭了,看了看周围,表现出一丝慌乱说道:“哎,你别哭啊。我对你好是应该的。你是秦姐的妹妹,就是我妹妹。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秦京如擦了擦眼泪:“大可哥,我有话跟你说。”
崔大可说道:“你说。”
秦京如:“我......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我......。”
崔大可愣住了,我什么啊?你倒是继续说啊!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最后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表情。说道:“怎么了这是?你什么?”
秦京如说道:“你别问了。反正......反正我对不起你。你以后别给我送东西了。我......我不配。”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崔大可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个纸包。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他倒是知道这些天秦京如总往后院走,但就是不知道找谁,易中海问老太太,聋老太太也没太注意。
但自己都这么上赶着了,你要是还不接着,那就是你不对了!
索性也不再多想,他把易中海吩咐让拿的纸包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秦京如在屋里,听见他走了,又哭了。
秦淮如从外头进来,看见她哭,问:“又怎么了?”
秦京如吭哧吭哧的道:“我跟崔大可说了我不配。”
秦淮如愣住了,说道:“说了?说什么了?”
秦京如:“我就说我不配,没再说什么...。”
秦淮如急了,指着秦京如道:“你疯了?你别再让人误会咯!崔大可那样的男人,你上哪儿找去?你惦记人家有什么用,别人要你吗?人家有媳妇有孩子,你算什么?”
秦京如:“我知道。可我不能骗他。他对我是真心的,我不能骗他。”
秦淮如缓了一阵说道:“那你现在怎么办?你把他推走了,你还能怎么办?”
秦京如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不能骗他。”
秦淮如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心想,就你这样的还嫁城里,你就回去刨一辈子土得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淮如缓了过来,说道:“行,你有骨气。可骨气能当饭吃吗?你在城里没工作,没户口,你靠什么活着?回村里去?村里那些人,知道你在城里相过亲,没相成,还不得笑话死你?你以后怎么见人?”
秦京如不说话了。
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做得对。她不能骗崔大可,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有机会,然后一直吊着他。那样太缺德了。
她想着,明天,明天那个人应该回来了吧?她远远地看他一眼,就行了。看完了,她就回村去,再也不想了。
第二天,秦京如又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她往那个跨院一看,门开着。
她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张建军出来了。
依然穿着那件白衬衫,还是那么精神,那么挺拔。他手里拿着个茶缸子,走到院子里刷牙。
秦京如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漱了口水,抬起头,看见了她。
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道:“你是秦淮如的妹妹秦京如是吧?昨天晚上还听见爱人说起过你。她说你前两天来过,看花。怎么不进来坐坐?”
秦京如看着他,看着他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似的。
她说:“我……我就是路过。您忙,我先走了。”她说完,转身就走。
张建军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有点莫名其妙,他还没问她跟崔大可进展到哪一步了呢。但也无所谓,反正过两天就知道了。
秦京如走到中院,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够了。
她想着,够了。就这样吧。
她擦干眼泪,往贾家走。
走到门口,她看见崔大可站在那儿。
崔大可看见她,走过来,说:“京如妹子,我想了一夜。”
秦京如愣住了,说:“想什么?”
崔大可说道:“我想着,你要是真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不勉强你。可你要是愿意,我就再等等。你嫁给我,我好好待你,时间长了,你就了解我了。”
秦京如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大可哥,你......你这是......”
崔大可也是逼不得已,昨天晚上回到家就跟易中海说了秦京如的事,易中海的意思是再争取一下,好不容易有一个好拿捏,又能兼顾两家的姑娘,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易中海算了大半宿,好不容易给崔大可说通了。
崔大可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就是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长得这么好看,我长得也就那样。可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秦京如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真诚,看着他脸上的期待,心里头翻腾开了。
她想起这些天他对她的好,想起他给她买的烤鸭、布料、袜子、雪花膏,想起他每天下班都来看她,想起他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又想起那个人,也知道俩人根本走不到一起。可眼前这个人,是真心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大可哥,你给我点时间,再让我想想,行吗?”
崔大可眼角抽了抽,点点头,说道:“行,你想。我等你想好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秦京如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也乱得很。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得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秦京如在四九城已经待了整整七天了。
这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
搁在村里,七天能干多少事儿啊。
能把一亩棒子地耪完还得锄两遍草,能赶四趟集把该买的该卖的都折腾完,能把一秋的柴火都打回来垛得整整齐齐,能把过冬的酸菜都渍上,大缸小缸摆一溜。
可在城里,这些天她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这四合院里转过来转过去,转得自己心里头发慌,转得秦淮如脸上挂不住,转得贾张氏那张嘴一天比一天不干不净,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头两天贾张氏还忍着,毕竟是客人,又是崔大可相中的对象,也不好得罪了。
可到了第三天,贾张氏那嘴就开始把不住门儿了。
早上起来,秦京如刚端起碗喝粥,贾张氏就斜着眼瞅她,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嘴里头嘟嘟囔囔:“这城里的粮食可金贵着哩,一斤棒子面要一毛二,一斤白面要两毛,一斤大米要三毛五,不比咱们乡下,自己地里种的有啥吃啥。咱们乡下人虽说吃得糙,可好歹是自己种的,不花那个冤枉钱。
这城里人挣钱不容易,一斤棒子面得挣小半天呢。”
秦京如听了,碗里的粥顿时没了滋味,一口一口咽下去,跟咽糠似的,卡在嗓子眼里下不去,可她还得硬着头皮喝,不喝就得饿着,饿着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更让人瞧不起。
第四天更甚。贾张氏当着秦京如的面跟秦淮如算账,那账算得精细,跟账房先生打算盘似的,噼里啪啦的:
“淮如啊,咱家这个月的粮食可不够吃了。你一个人的定量就那么多,二十八斤,还得上班干活,不能饿着。我老婆子虽说吃的不多,但也得吃饭不是,这够塞牙缝的?棒梗儿正长身体呢,一天三顿不能少,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孩子一顿能吃三大碗,跟狼崽子似的。这多了一口人,一天三顿,这要是再住几天,就是三十六顿,一顿算二两,那就是七斤多粮食。七斤多啊,够棒梗儿吃好几天的了。
这还不算菜,不算油,不算盐。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秦淮如低着头没回话,她知道这些话是给秦京如听的,她其实心里也有些怨气,自己把你带过来是跟崔大可相亲的,你倒好,在这挑上了。
她手里头择着菜,一把韭菜,慢慢吞吞的择下来的黄叶子堆了一小堆。
秦京如在里屋听得真真儿的,脸上火辣辣的,跟让人扇了十个耳刮子似的,又红又烫。
等到第五天,秦京如实在待不住了,跟秦淮如说要不去找点活儿干,挣口饭吃,别白吃白住。
秦淮如叹了口气说:“你一个农村户口,没城里粮本儿,哪个单位敢用你?用你就是黑用工,查出来连累人家,罚款都是轻的,弄不好得游街批斗,脖子上挂牌子,敲着锣满街走。
再说了,现在这形势,工厂都停工闹革命呢,天天开会学习,哪有活儿给你干?街道上那些临时工的活儿,都得有路子才轮得上。”
秦京如听了,心里头那点指望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