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昌柏眉头微蹙,沉吟间,只见温以萱趁热打铁道:“早前父亲好不容易从外头带回一上好的补药,原是最能补养身子的,然而姨娘执意不肯用。她说您即刻要远赴外放,前路艰险,她要将这好东西,留给父亲您自用。”
温昌柏闻言,微微一怔。
一旁的温英林也连忙开口:“已经让小厮带着东西跟行仪一块安置到马车了。”
温昌柏闻言,瞬间怒斥:“胡闹!”
他转头看向姚姨娘,语气缓和几分,“我身为一家之主,在外行事,岂能缺衣少食?你此刻安养好身体,才是重中之重。”
姚姨娘抹着泪,语气凄楚:“老爷,我实在放心不下您。我在家中,寻常物件尚可应付,可您在外不同,那地方风急浪险,听闻疫病未控,凶险莫测。您日日用些好药材调养身子,才能让我们娘几个在家里安心啊!”
她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语气带着几分自怨自艾:“只可惜……我如今势弱,姚家势力见我这般光景,也不肯多有周济。否则,我岂能让您受这份委屈?定要像当年那般,给老爷备得齐齐整整,护您周全,让您无后顾之忧。”
这番话,瞬间勾起了温昌柏的回忆。
当年姚姨娘随自己外放,那时温家尚是小门小户,他初任地方官,根基未稳,处处捉襟见肘。正是姚姨娘拿着大把的银钱为他周旋开路,助他一步步打开局面。
这份情,他也未曾记。
念及此处,温昌柏心中愧疚顿生,看着姚姨娘,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是我……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说罢,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将那孱弱的身躯轻轻拥入怀中。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一幕,让外头的温英林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成了?
他下意识瞥了眼身旁还在啜泣的妹妹,见温以萱依旧捂着眼角,一副悲戚模样。
但从他这个角度,却清晰地看见妹妹眼中始终是一片平静。
忽然,温以萱带着十足的委屈,对着姚姨娘道:“姨娘,您原本还有些体己积蓄的……”
“萱儿!”姚姨娘脸色骤变,慌忙厉声打断,“住口!”
可温以萱根本不理,依旧自顾自地哭诉,声音愈发凄厉:“姨娘当时是为了二嫂嫂好!怕她与母亲争执不休,一心想要出面调解平息事端,便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重金托人在外头寻了名贵药膏,只盼二嫂嫂能消消气,心里舒坦些。
谁曾想,竟被家里人倒打一耙,反咬一口,说成是陷害!如今落得人财两空啊!”
说着,她再度掩面,假装失声啜泣。
一旁的温英林见状,也只得默默低下头,面上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与窘迫。
温昌柏闻言,当即满眼惊诧地看向姚姨娘,语气里满是不解:“竟是这般缘由?那你那日为何不提?”
姚姨娘被这话戳中满心委屈,身子都跟着轻轻颤抖,“老爷,我能怎么说啊!我满心都是好心,到头来却办了坏事,我百口莫辩啊!我承认,早前我确实无心拿了块疑似冲撞胎气的糕点去看望二奶奶,可我又不是行医的大夫,哪里懂这些孕事的忌讳?我更不是柳姨娘那般出身,懂这些阴私门道,我压根就没往坏处想啊!”
“更何况他们一口咬定药膏有毒,可我当初送出去的明明是顶好的东西,那药膏经了好几个人的手,中途有没有被人动手脚,我怎么说得清?凭什么所有罪责都要算在我头上!”
姚姨娘越说越激动,积攒多日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说到气急之处,更是忍不住连连重咳,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身子也软软地往床榻上倒去。
温昌柏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行了行了,你别这般激动,小心伤了身子,我知道,这事是委屈你了。”
顿了顿,他又轻叹一声,“只是事情已然过去,你眼下别再想这些,安心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一旁的温以萱立刻上前一步,眼眶通红地看向温昌柏语气急切:“父亲,姨娘这般境地,怎么能安心养身子?府里没有好药材,没有良医肯用心诊治,她日日熬着,身子怎么好得起来!”
话音落下,温以萱似是忽然打定主意,抬眼直视着温昌柏一字一句说道:“父亲,要不您带姨娘一起离京吧!”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温昌柏猛地抬眼,眼神凌厉地看向温以萱,一旁的温英林更是心头一紧,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而在温昌柏怀里的姚姨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心中暗自赞叹。萱儿果然继承了自己的衣钵,这话时机掐得恰到好处。
原本她还想着如何开口,没想到女儿竟成了最好的助力。
温昌柏回过神,厉声呵斥:“胡说八道!我此番外出是办朝廷公差,带着女人同行,成何体统?更何况你姨娘身子还没痊愈,一路舟车劳顿,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
温以萱却丝毫没有退缩,依旧恳切地劝说,:“父亲,您若肯带姨娘走,便是明着告诉所有人,您重新宠信姨娘了。姚家那边见了这般情形,定然会主动送来孝敬的银子,到时候姨娘就能拿着钱,在任地找最好的大夫好好调理身子,银钱还能留给父亲您用。穷家富路,您在外办差,多些银钱傍身总归是好的。”
“况且如今府里人人都咬定是姨娘害了二嫂嫂,姨娘留在府中,日日受旁人白眼与非议。倒不如跟着您离开,正好也能清清白白避个嫌。
若是这几个月里,府里再出了别的事端,便能证明姨娘的清白,又害人之心的另有旁人。而若是一切安稳,那更是再好不过。左右家里人都不待见姨娘,她跟着您在任地安生过日子,也省得彼此看着心烦,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姚姨娘此刻心中狂喜,若不是还要维持柔弱委屈的模样,险些忍不住当场赞叹一声,女儿实在聪慧通透。
一旁的温英林也暗自心惊,满眼佩服地望着妹妹,心底感慨,自家妹妹这一张巧嘴,当真厉害。
温昌柏起初尚且疑心她们母女三人一同算计自己,可细细思忖一番,只觉温以萱所言在理。
若是带上姚姨娘一同前往,许多事确实都能迎刃而解。
他本就孤身远行心中忐忑,身旁有人相伴照料自然是好事。只是此番乃是公务出行,带着女人一块同行在老太爷面前也不好看,他还想展露自己的上进心呢。
可几番思索下来,温昌柏竟被一番话说得心头松动,隐隐动了要带上姚姨娘的念头。
见温昌柏面露沉吟之色,姚姨娘适时止住哭声,柔声开口:“老爷,切莫听萱儿胡言,她年纪尚小,不懂世事轻重。您的公事最为要紧,妾身万不敢耽误,只安心在家中等您归来便好。”
这番懂事退让,让温昌柏眼底愈发柔和。
“多带上一人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那边疫病尚未完全平息,路途艰险。我只忧心你身子孱弱,一路奔波怕是难以承受,万一有什么意外,反倒委屈了你。”
姚姨娘眉眼浅浅含笑,神色温婉真挚:“只要能伴在老爷身侧,无论何处,妾身都心甘情愿。哪怕灾民纷乱,妾身也愿以身护您,替您挡下危难。”
听闻这番情深意切的肺腑之言,温昌柏心中再无犹豫,已然打定主意,要将姚姨娘一同带在身边。
他也暗中打量了,姚姨娘本就只是皮肉外伤,如今早已大好大半,并非那般孱弱难行。
就在他即将开口应允的刹那,门外小厮匆匆入内禀报:“老爷,二姑娘回府了,特意寻您呢。”
闻言,温昌柏神色微沉,心头顿时涌上几分不悦。
之前不见她上心探望,偏偏自己即将离京远行之时匆匆赶回,想来是瞧见一众弟妹都前来尽孝,心中愧疚,方才姗姗来迟。
他当即起身:“我去瞧瞧她究竟有何说辞。”
临走前又回头叮嘱姚姨娘好生休养,片刻便转身离去。
人一走,姚姨娘瞬间气急攻心,心口郁结,眼前一阵发晕,无力靠倒在床榻之上。
只差一步,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成事!
姚姨娘胸中怒火难平,憋着一腔怨气愤愤开口:
“全都怪温以缇那死丫头!天生便是克我的!”
温英林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轻声劝道:“姨娘慎言,那终究是二姐姐,不可这么说!”
姚姨娘闻言,当即调转语气,话语里满是阴阳讥讽:“怎么?如今连你也向着她?是啊,她是你的二姐姐,你与大太太是亲母子,唯独我是旁人,是这府里多余碍事的人!”
“姨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啊。”温英林面露无奈,想要辩解几句。
姚姨娘却不愿再多理会,满心只惦记着方才险些就要成的事。
她一把拉住身旁的温以萱,神色急切又焦灼,低声催促:“萱儿,你快去院外守着,等父亲和二姐姐说完话,立刻把人给我劝回来。这一趟外放,我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前去,若是去不成,我往后在府中根本度日难熬。”
方才还泪眼楚楚的温以萱已然敛去所有神色,静静望着心绪大乱的姚姨娘,轻轻叹了口气。
“姨娘,该做的,我和六哥都已然尽力。说到底父亲终究没有松口应允,我也无能为力。姨娘,就算了吧。
姚姨娘脸色瞬间一变,陡然拔高声音,又气又急,“你说什么?!我是你姨娘,更是你生身母亲!你怎能让我就这么算了?”
她死死攥着温以萱的衣袖,“我若是倒了,你和你哥在这府里真能过得安稳?在他们眼里,咱们从来都是外人,平日里何曾真心亲近过一分?
你不帮我,不想着日后我能靠着你们、照拂你们,你究竟在想什么?!”
“姨娘,很多事终究是事与愿违。就差这一步,父亲本就要答应了,可偏偏二姐姐这时候赶回来。咱们若是再强求,父亲心里肯定会生怨。
况且,我哪里是二姐姐的对手?她能让父亲心软,自然也能再让父亲心硬一次。依我看,姨娘就索性死了这条心吧。
再者说,你身子本就未愈,纵使勉强上了马车,一路颠簸颠簸,保不准后背的伤口就会渗出血来。那一路风餐露宿,吃的苦远比现在多,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还不如留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养伤。”
温以萱怎么不清楚,姚姨娘这次确实动了害人的心思,做得不对,二姐姐她们说的也都是实话。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姚姨娘是他的姨娘,是给她生命的生母,血脉相连,无法置之不理。
若是连她和六哥都不帮,姚姨娘在这温府里,就真的是孤立无援了。
所以,尽管明知道这样做不对,面对二嫂嫂那憎恨的眼神时自己心里也难受,二嫂嫂早产、小侄女遇险让她满心愧疚,她依然一次次心软,愿意开口帮姨娘说情。
即便被二姐姐埋怨,被兄弟姐妹疏远,甚至被母亲失望,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只因为,她是自己生母,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