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跟贾张氏走得近的婶子立刻接茬,压低点声音:“谁说不是呢!老阎家这回可是脸面丢到姥姥家了。钱没了,人躺了,现在连孙子都要看不住。刚才那架势,啧啧,小花那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几句话怼得老阎愣是没话说!”
“她算个什么东西!”贾张氏啐了一口,满脸鄙夷,“一个乡下丫头,还端起架子来了?公婆再不对,那也是长辈!她倒好,一副我自己能行的清高样儿,我看她能装到几时!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吃奶的孩子,男人眼看就是废人一个,她还能翻天?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呢,别到时候把孩子一扔,自己跑了,那才叫热闹!”
“不能吧……”另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媳妇有点迟疑,“我看小花平时挺老实……”
“老实?咬人的狗不叫!”贾张氏立刻打断,翻了个白眼,“你看她刚才那眼神,硬着呢!再说了,老阎家现在就是个火坑,谁往里跳谁傻!她要真有点心眼,肯定得给自己找退路。咱们呐,就等着瞧吧,这出戏,且唱不完呢!”
她说着,又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刀,声音拔高了点:“所以说啊,这人呐,不能太算计,也不能太绝情。老阎家就是算计过头,把自己算计进去了。这吕小花嘛……哼,看着吧,以后有她哭的时候!到时候可别来求咱们院里人帮忙!”
周围几个听众有的点头附和,有的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的则只是笑笑不说话。
而不知道谁,突然在人群中笑嘻嘻的说了句:“秦姐啊也是这样,按贾大妈说的秦姐不也没跑呢吗?不还是好好的在家带孩子!”
那年轻媳妇一句“秦淮茹不也没跑”,直接就像是点着了火药桶,家长是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指着那说话的小媳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尖利:
“放你娘的屁!你拿那个丧门星跟谁比呢?!我们家淮茹那是本分!是贤惠!是给我老贾家守贞节!她要是敢有外心,我老婆子第一个撕了她!再说了,东旭那是在轧钢厂走的,是光荣!跟阎解成那烂赌鬼能一样吗?啊?!”
她唾沫星子横飞,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急了,也心虚了秦淮茹没走,很大程度上是被名声死死拴住的,这事儿院里明眼人都知道。
旁边另一个跟贾张氏不对付的大妈看不过去了,慢悠悠地插了句嘴:“哟,张家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淮茹现在拉扯俩孩子,还要伺候你,那苦日子可不比小花现在好过。要不是她心善,换个厉害的,早拍屁股走人了。人家现在说秦淮茹,那是夸你家媳妇好,你急赤白脸的干啥?”
“我急?我急什么!”贾张氏被怼得更恼,索性把矛头对准了所有人,开始胡搅蛮缠,“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我是说吕小花!她一个外姓人,现在男人废了,公婆倒了,她能甘心守活寡?能甘心背着阎家那一屁股烂债?她指定得找下家!你们看着吧,到时候她把老阎家的孙子一带,改嫁了,老阎家哭都找不着调!我好心提醒大伙儿留个心眼,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那最初反驳的小媳妇也不是软柿子,撇撇嘴,声音不大但清晰:“留啥心眼?是怕人家日子过好了,还是怕显出有些人太刻薄?贾大妈,您这心操得可真宽,自家儿媳妇看严实点就行,别人家的闲事,少管点吧,省得惹一身骚。”
“你说谁刻薄?!你说谁惹骚?!”贾张氏彻底被激怒了,拍着大腿就要往前冲,被旁边人七手八脚地拦住。
“我跟你说,秦淮茹现在的工作还是我们贾家的呢,有能耐,你也让他们家给吕小花也找一个工作呀!”
“现在的伺候我,那是应该的,要不然,她一个乡下的,凭什么能在城里找到工作。”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都一个院的,吵吵啥!”
“散了散了,回家做饭了!”
众人见火气上来了,怕真闹出事,赶紧劝架的劝架,散场的散场。贾张氏被拉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小蹄子”、“没教养”,却也不敢真动手。那小媳妇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
阎埠贵和三大妈灰头土脸地回到屋里,反手插上门闩,仿佛把外面那些刺眼的目光和扎心的议论都暂时关在了外面。
屋里,阎解放、阎解旷,还有阎解娣,都或坐或站,看着父母那副失魂落魄又强压着火气的样子,谁也没敢先开口。
家里现在情这个情况。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谁也没有办法。
阎埠贵走到椅子边,没立刻坐下,背对着家人,重重地、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长叹,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挫败。
三大妈一屁股瘫坐在炕沿上,又开始抹眼泪,这次哭得没什么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更让人难受。
“妈……您别哭了……” 阎解娣怯生生地递过来一块手绢。
家里现在这个情况,阎解娣也。也是无助的很,家里就他最小,再加上她是个女孩。能做的本就不多。如今看父母整天垂头丧气的,只得出言安慰。
三大妈没接,只是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儿子不争气,媳妇也靠不住……这个家,要散了啊……”
“靠不住?” 一直憋着气的阎解放听到这话,像找到了发泄口,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冲动和怨愤,“妈!您还说嫂子靠不住?您看看刚才嫂子那样子!那像是要靠咱们的样子吗?”
“咱们家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是大哥害的我也不是说没有同情心,主要是咱家日子过得本来就难,大哥又是这样嫂子,怎么好意思给咱们家甩脸色。”
“就是!” 阎解旷也跟着帮腔,他年纪小,说话更冲,“大哥把家败光了,她倒好,回来连个解释啊,都没有!还说什么不劳你们费心,听听,这叫什么话?合着大哥是死是活,跟咱家没关系了是吧?她这是想跟咱家划清界限!敢情是咱们家欠他们家了是吧。”
“你们俩给我闭嘴!” 阎埠贵猛地转过身,眼镜片后的眼睛瞪着两个儿子,但那股往日里一家之主的威严,此刻显得有些色厉内荏,“吵吵什么?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喘了口气,走到椅子边坐下,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小花那话……是难听,是扎心。可你们摸着良心想想,她现在……有说错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妻儿:“家里现在,拿得出一分钱去填医院的窟窿吗?拿得出来吗?啊?”
“虽说这事儿是跟你大哥有关系,全都是你大哥的错,可小花人家也没干什么到底来说,还是咱家自身的原因!”
阎埠贵说到底,还是能分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个情况?现在向着刘小华说话,也是觉得自己确实对不住人家,尤其是人家还给自家生了个孙子。
而且要说他不心虚,那是不可能的,自己的大儿子,现在落得个这样的情况,自己当爹的一分钱都不掏。就在那儿说些好听的,但凡是个正常人,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三大妈压抑的抽泣声。
“拿不出来。” 阎埠贵自问自答,声音干涩,“一分都拿不出来。昨天那帮人,把咱家刮地三尺,连她陪嫁的自行车都差点抢走。咱家现在,除了这四面墙,和你们几个喘气的,还有什么?嗯?”
他看向三大妈:“老婆子,你跟我说,明天,咱们吃什么?米缸里还有多少米?菜钱在哪儿?”
三大妈被问得止住了哭,茫然地抬头,嘴唇哆嗦着:“米……米快见底了。钱……钱……”
两个人昨天商量好的。剩下那那些钱是不打算说出来的,要让这些孩子长长记性,也知道家里日子过得有多苦。
“钱没了!” 阎埠贵替她说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昨天那五十七块,是咱家最后一点能动的钱!现在全没了!我下个月的工资,还得等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咱们一家五口,喝西北风吗?”
生存的压力,瞬间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阎解放和阎解旷也蔫了,不说话了。阎解娣更是吓得往角落里缩了缩。
“那……那老大怎么办?” 三大妈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微弱的期盼看向老伴,“解成……他还在医院躺着呢……”
“解成?” 阎埠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谁不知道他在医院躺着?可钱呢?钱从哪儿来?你变出来?还是我去卖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更显现实:“小花现在,没跑就算是不错的了。至于解成小花愿意去救,那就让他想办法,但凡能让咱家帮忙啊,咱家也帮忙,就是钱这方面,没有就是没有了,能帮解成度过这个坎儿,那是她的情分。她要是不愿意,或者只够她自己和孩子活命,咱们……咱们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咱们家也不埋怨人家!”
“可解成是她男人啊!” 三大妈哭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怎么能不管?”
“她管了!” 阎解放忍不住又插嘴,语气复杂,“妈,您没听她说吗?大哥那边,她会想办法顾着。人家说了会管,就不用咱们操心了,管多少,那是她的事。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
阎解放算是对于自家大哥做的事儿,可谓是深恶痛绝,所以对于自家大哥的死活,自然也显得冷漠许多,不是不想管,主要是现在吃饭都成问题见,自家爹妈还要管这管那,那岂不是要动自己的利益,阎解放怎么能干。
“解放这话说得在理。” 阎埠贵难得地肯定了二儿子一次,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清醒而决绝,“从现在起,咱们家,和医院里那个,得分开算了。”
“分开算?” 三大妈惊愕。
“对,分开算!” 阎埠贵斩钉截铁,“咱们家这几口人,先顾着自己活下去。解成那边……看小花的能耐,也看……看他自己的命。咱们尽力了,家底都赔进去了,对得起他了。剩下的,咱们管不了,也没法管了。总不能为了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人,把剩下这几个都拖死!”
“更何况咱们家也算是给他还账了,就算老大醒了,也怪不着咱们!”
“爸!” 阎解旷忽然抬起头,眼睛发红,“那……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大哥醒了,残了瘫了,需要人长期伺候,吃药,那……那小花要是不管了,或者管不动了,难道……难道咱们就真看着他死?”
阎解旷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本来阎埠贵都已经打算不再聊这个话题,彻底把这件事给定了性,谁想到老三想象力这么丰富,竟然连把以后的事儿都给想象出来了,现在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良久,阎埠贵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果真有那一天……如果他命大,能醒,但又成了家里的累赘……到时候再说。现在想那些,没用。眼下,是先活下去。”
他看向屋子里的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今天起,家里一切开销,能省则省。饭,一天一顿,稀的为主。菜,咸菜疙瘩。谁都不许抱怨。解放,解旷,你们也给我出去找点零活干,糊火柴盒,捡煤核,干什么都行,能挣一分是一分。解娣,在家帮你妈干活。咱们老阎家,还没到绝路,只要人还在,肯下力气,就饿不死!”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声音低不可闻:“至于解成……唉,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先顾好眼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