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苒乐入群用的是一个小号。
那个号她很早以前就注册了,却基本上没用过,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连头像都是一张系统默认的图片。
群的人数不多,两百多个人。
群公告置顶在最显眼的位置,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禁止一切闲聊!入群后按照模板填写诉求,诉求审核通过后会有人专门联系,审核期间耐心等待。
顾苒乐打开模板看了一眼。
表格设计得很专业,从个人信息到经济状况,从诉求类型到预期目标,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风险提示和免责声明。
她逐项填完,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之后,才点了提交。
然后她合上手机,将它扣在桌面上。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苒乐的目光从陈江河身上移开,慢慢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张姗。
她看着张姗,忽然冷不丁地问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张姗,张川真的是猝亡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包间里轰然炸开。
张姗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开始不可控制地哆嗦。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一种近乎尖锐的语调反问道。
“顾小姐以为是我害了张川?”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有些反常。
人在心虚的时候,往往会用更大的声音来掩饰内心的恐惧——这个道理,顾苒乐比谁都清楚。
“难道不是吗?”
顾苒乐没有退缩,反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着张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跟张川结婚,图的是他的钱财。你们从交往到结婚,到现在你丧偶,你一直都跟你原来的男朋友没有分开。我有这样的怀疑情理之中吧?”
张姗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之前那种因为紧张而泛白的脸色,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戳穿所有伪装之后的无措与惊恐。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想呼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大概太过震惊,也太害怕了。
毕竟,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张川活着的时候没有发现,张川死了之后更没有人追究。
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把那个秘密藏在最深处,带着从张川那里得到的一切,安安静静地跟她的男朋友过上想要的生活。
可这个顾苒乐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张姗想不通。
若不是去见陈江河的那天晚上在花店碰到,顾苒乐也确实不知道。
她之前让人查过张姗,查到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婚姻状况、财产变动、社会关系竟然都没查到她跟那个男朋友一直隐秘来往的事。
那天晚上的偶遇,纯属意外。
而那个意外,恰恰成了揭开所有真相的钥匙。
“很意外我怎么会知道?”
顾苒乐笑看着张姗,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彩的陈述。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让人打颤。
“那天晚上,你亲爱的送你的那99朵红玫瑰很漂亮吧?还是我让给他的呢。”
张姗像是被人在胸口重重地锤了一拳。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张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不是对顾苒乐的恐惧,而是对“秘密被揭开”这件事本身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99朵红玫瑰。
那天晚上。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花店里遇到的是个好心的陌生人,以为那只是一次不痛不痒的擦肩而过。
可她错了。
从那一刻起,她的秘密就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窗外忽然刮起了风,风声越来越大,呼呼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配上越来越激烈的背景音。
包间里的三个人,一个坐着,两个瘫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良久,包间里的沉默像一堵越砌越厚的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江河终于熬不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不安地挪了又挪,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地搓着,目光在顾苒乐的脸上和门的方向之间来回游移。
他吞了口唾沫,试探着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顾小姐……还有事吗?”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没事的话,我能不能先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仿佛他不是在问一个同处一室的人自己能否离开,而是在向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审判官请求恩准。
顾苒乐缓缓抬起眼,目光从茶杯的杯沿上方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关注。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的旧物。
“没事,”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可以走了。”
陈江河如蒙大赦,整个人几乎是弹射一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椅子向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但他顾不上了。
他弯着腰,脸上堆满了感恩戴德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
“谢谢顾小姐,谢谢顾小姐。”
他转身就要往门口走,脚步急切得近乎狼狈。
手刚触上门把手,身后那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又幽幽地响了起来,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将他整个人拽住。
“陈先生,我跟你说的,你可千万要记住。”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可落在陈江河耳朵里,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怔了一下,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那么多,到底是哪一句?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问一句“您说的是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舌尖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不能问。
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根本没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问了,就等于给了她继续留自己的理由。
他的舌尖一转,将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咽回了肚子里,换上了一副恭敬到近乎谄媚的表情。
他微微侧过身,不敢正眼看顾苒乐,只是冲着她的方向弯了弯腰,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虔诚,“是,顾小姐。我一定记住。”
然后他拉开门,几乎是逃一般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包间里安静下来。
张姗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陈江河离开的方向,嘴唇抿得发白。
过了片刻,她缓缓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没有看顾苒乐,只是低声说了句“我也走了”,便低着头朝门口走去。
顾苒乐没有阻拦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任由张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门合上的声音彻底切断。
反正她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仅如此,还有了一些意外的收获。
那些收获,远比她预想的要丰富得多,也沉重得多。
至于这两个人是离开,还是继续在这间包间里耗下去,对他们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从他们选择走上那条路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不管是谋财害命,还是勒索偷拍,桩桩件件,都够他们好好地喝上一壶了。
顾苒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早已暗下来的天色,轻轻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