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已经开始调查了。
但涉及到此案的人员,都没有丝毫察觉。
因为,近些年天子对于陕西是高度认可的,也包庇了一些事情……甚至可以说,这些年发展到了这个规模,可以说成是朱翊钧纵容的结果。
与此同时,朱翊钧的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向西安行进。
自渡过黄河,进入陕西同州地界后,朱翊钧便发现,此地的驿站,与山西境内所见,果然大有不同。
不仅规模更大,建筑更显气派,有些明显是新近修缮或扩建的,而且……“生意”也明显兴隆得多。
几乎每处稍大的驿站,都会在主体驿舍之外,另辟一处相对独立、但装饰更为精致的院落或楼阁。
这些地方往往重门深锁,或有精壮汉子看守,白日里静悄悄的,一到傍晚华灯初上,便隐隐有丝竹笑语、猜拳行令之声传出,有时通宵达旦。
马车经过时,偶尔能看到一些衣着光鲜、官员模样的人被引着进入,也能瞥见一些衣着暴露、明显非中原汉人相貌的女子身影在窗后一闪而过……
朱翊钧曾数次要求车队在驿站投宿,但他都选择了前院普通的客房。
夜深人静时,那从后方精致院落传来的喧嚣便格外刺耳。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女子放浪的娇笑、男子粗俗的劝酒、以及种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有时,喝醉的官员或将领会带着女子在院中追逐嬉闹,衣衫不整,露天而媾和,丑态百出,毫无顾忌……
他让王铮派人暗中观察、记录。
这些“特殊区域”的常客,不仅有过路的官员、将领,更有大量陕西本地州府县衙的官吏,他们似乎将这里当成了比家更常回的“据点”。
而提供服务的女子,大多年轻貌美,有西域胡女,也有金发碧眼的极西之地女子,甚至还有少量皮肤稍稍黑上一些,相貌奇特的异域之人。
朱翊钧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他妈是印度人。
她们显然被严格管理和训练过,懂得如何取悦客人,却也掩不住眼神深处的麻木与恐惧。
一次,在鄜州的一处驿站,朱翊钧甚至亲眼看到,一名本地县丞因为嫌陪酒的胡女不够“热情”,竟当场挥鞭抽打,女子的惨叫声和求饶声在夜空中格外凄厉,而周围的官员同僚竟还在拍手哄笑……
朱翊钧气恼,对着身旁的杨涟说道:“看到了吗?这是我大明朝的官员?”
杨涟无言以对,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虽在山西素有刚直之名,也查处过不少贪官污吏,但像陕西这般,将如此肮脏的勾当半公开化、系统化、甚至形成某种扭曲“风尚”的景象,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因为,陕西驿站的这种情况,这已不是个别人的**,而是整个地方吏治生态的溃烂……
十月初,经历了近一个月跋涉,看遍了沿途种种不堪入目的“风景”,朱翊钧的车队,终于抵达了西安府地界。
远远地,已能望见那座千年古都雄伟的城墙轮廓,在秋日略显苍茫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厚重而压抑。
渭水如带,蜿蜒其侧。
越靠近西安,官道越发平坦宽阔,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显示出省府之地的繁华。
然而,朱翊钧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因为抵达目的地而轻松。
沿途所见所闻,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堆砌在他心头。
西安,这座曾经的古都,大明西北的军政中枢,在他的想象中本应是王化昭彰、吏治清明的典范,如今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由**和利益交织成的污浊之网所笼罩。
车队没有直接入城。
朱翊钧吩咐在城外一处较为清静的皇庄别院暂时落脚。
这处皇庄是皇家产业,管理相对独立,可以避开城内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安顿下来后,朱翊钧站在别院的阁楼上,遥望着暮色中西安城巍峨的城门。
城中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古老城市的轮廓,依旧繁华,却在他眼中蒙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
王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禀报:“老爷,我们的人,以及北镇抚司新派来的人手,大部分已按计划潜入西安及各要害州县。初步线索和证据正在汇集。”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只是问道:“李楠……他在这潭浑水里,有多深?”
朱翊钧说的李楠,就是此时陕西的巡抚。
在他这里,属于第一责任人。
王铮沉默了一下,谨慎答道:“目前尚无确凿证据直接指向李抚台本人。但……其下属多名亲信官员,与贺天雄等人往来密切,且西安城内几处最大的……**,背后似乎都有巡抚衙门相关人物的影子。”
“李抚台是否知情,亦或……默许,尚未可知。”
“传令下去,让他们抓些紧。”
“是!”
王铮领命退下。
秋风吹过,带着北地的寒意。
朱翊钧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目光依旧锁定着那片辉煌与阴影并存的古老城池。
西安,朕来了。
带着一路的怒火与失望,也带着刮骨疗毒的决心。
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是时候该搅一搅,看看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了。
山雨欲来,风满长安……
翌日清晨,天光初绽,薄雾未散。
朱翊钧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冯全、王铮、杨涟以及十余名精干护卫,扮作一支寻常的北方商队,从皇庄别院出发,向着西安城的东门而去。
越靠近城门,官道上的车马人流越是密集。
运载着巨大木料、石料的牛车缓缓而行,那是城中仍在进行的各类修葺工程所需;
满载布匹、茶叶、瓷器的车队络绎不绝,多是内地商贾前来采购西域货物,或将要贩往西域的货物在此集散;
更有不少驼队夹杂其中,骆驼脖颈下的铜铃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背上驮着鼓囊囊的皮袋或捆扎结实的货箱,散发着混合了香料、皮革、干果的奇异气味。
操着各种口音、穿着各异服饰的商贾、脚夫、旅客摩肩接踵,人声、马嘶、驼铃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声。
朱翊钧一行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他坐在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默默观察着。
城门口盘查的兵丁似乎比寻常州府更为严格,但也更为……熟练。
他们对那些明显是大型商队的头领往往只是简单查验路引,收取定额的“门税”,便挥手放行,甚至还会寒暄几句。
而对于形单影只、衣着普通者,则会盘问得仔细些。
朱翊钧注意到,有几个看似贫寒的行商,在偷偷塞过几个铜钱或一小块碎银后,也得以顺利通过。
“倒是生财有道。”
朱翊钧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
终于轮到他这一行。
王铮上前,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以山西某商号名义开具的路引和货单。
守门的把总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在王铮那精悍沉稳的气度上略微停留,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原来是山西来的,第一次来。”
“小的是第一次带队。”
听到是第一次带队,这把总竟然还给当了一下向导:“嗯,进城后往西市那边走,那边货栈多,买卖方便些……”
王铮愣了一下,赶忙道谢,随后缴纳了门税,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
当马车碾过那厚重门槛,正式进入西安城内时,纵然朱翊钧见惯了京师的恢弘气象,也不由得为眼前所见微微一震。
城门内并非想象中的逼仄街巷,而是一条极为宽阔笔直的大街,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平整如砥,可供数辆马车并行。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一眼望不到头。绸缎庄、皮货行、茶叶铺、钱庄、酒楼、客栈……各色招牌琳琅满目,俱是门面开阔,装饰讲究。
更引人注目的是,许多店铺的招牌上,除了汉字,还标着曲里拐弯的异国文字,或是悬挂着具有鲜明西域、中亚甚至更远地域风格的标记……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炉的胡饼与羊肉汤的浓香,药材铺飘出的苦涩与芬芳,香料摊子前那浓烈到有些呛人的麝香、没药与胡椒的气息,还有马匹、骆驼身上特有的膻味,以及人群聚集所产生的暖烘烘的体味……
叫卖声、议价声、招呼声、车马声、驼铃声,以及不知从哪家酒楼传出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弹唱声,汇聚成一片巨大而喧嚣的声浪,充满了整条街道,直冲云霄。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这片沸腾的海洋上,给那些异域的珠宝、丝绸、金属器皿镀上一层耀眼的金光,更显得整个城市流光溢彩,富丽堂皇。
朱翊钧的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
他掀开车帘静静地看着窗外这前所未有的繁华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这确实是帝国强盛、商路畅通的明证,是无数将士血战开拓、无数商贾冒险经营才换来的盛景。
这里的繁华,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与京师那种规整、庄严、透着政治威仪的繁华截然不同。
“这西安……真乃万商云集,百物荟萃之地!其繁华鼎盛,只怕……不亚于京城啊。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京城更‘热闹’,也更……‘自在’。”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