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赢的眼皮,如同坠了千斤的铅,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缓缓地、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眸子里没有半分清明,只有被酒精浸泡后的浑浊与空洞,仿佛蒙尘的古镜,照不见丝毫光亮。
他的手,带着宿醉未醒的迟滞与颤抖,在身侧摸索着,准确无误地触碰到了那个熟悉的冰凉——一只空了的酒瓶。
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他将瓶口凑到唇边,习惯性地猛吸了一口,却只吸入满口干燥的空气和淡淡的酒气残痕。
“嗯?”
不满的鼻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酒后的沙哑。
酒没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麻木的神经。
他猛地坐起身,随即又踉跄着站起,脚步虚浮地扑向不远处的桌子。
黑暗中,他的手在桌面上胡乱地摸索着,碰倒了几个空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柔软的布料,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他心悸的质感。
他将那东西抓了过来,凑到眼前,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块红色的布料,边角处还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针脚细密,颜色鲜艳,正是他阿妈生前最爱的那顶红帽子上的。
而那鸳鸯的绣样,他记得,是红衣最擅长的。
“嗬……”
东赢倒抽一口凉气,胸腔里仿佛有一团无名火猛地炸开,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痛苦、愤怒、悔恨、思念……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
他死死地攥紧了那块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骨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他将布料在掌心狠狠地揉搓、碾压,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揉进这方寸之间,直到它变成一个皱巴巴的、不成形的红球。
“什么东西!你也配!”
一声怒吼从他喉咙里爆发出,嘶哑得如同野兽的咆哮。
他猛地扬起手臂,将手中的布团狠狠地砸向房间的角落。
布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抛物线,“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像一颗被丢弃的心脏,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绝望。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本就站立不稳的东赢一个趔趄,他向后倒去,“砰”地一声撞在桌腿上,随即又狼狈地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酒精和情绪的双重冲击让他头晕目眩,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尽力气,朝着门外大声喊道:“小王!小王!还有酒吗?再……再给我拿点来!快!”
声音里充满了哀求与命令,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是小王。
他看到瘫软在地上的东赢,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但还是快步上前,费力地将他从地上扶起,半拖半架地挪到床边。
东赢像一滩烂泥般靠在床沿,眼神涣散。
小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和恳切:“东赢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知道你心里苦,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不希望你再这样自暴自弃下去了。”
“你这样……真的辜负了我当初对你的期待。”
“期待?”
东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他一把甩开小王试图搀扶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小王踉跄了一下。
“你对我的期待?”
“你们……你们每一个人都对我充满了期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可你们……你们谁真正感受过我的感受?!”
“你们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吗?!”
“你们知道我失去了什么吗?!”
他嘶吼着,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倾泻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自己心上,也割在听者耳中。
小王被他眼中的疯狂和绝望震慑住了,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形同枯槁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无奈与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转身,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那片狼藉和绝望重新锁回了黑暗之中。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一个身影静静地伫立着,将刚才房间里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天火。
他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侧着的头和紧抿的嘴唇。
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未曾察觉。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同夜风般消散在空气中。
他没有再停留,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墨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沉沉的夜空里,只留下无尽的夜色,笼罩着这座充满了伤痛的院落。
房间内,东赢的呜咽声和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与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凄凉。
红衣的居所,檐角轻挑,朱漆门扉,连窗棂都透着一股暖意。
屋内,陈设雅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冷梅熏香——那是东赢从前最喜欢的味道。
“喂,红衣。”
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响起,月紫斜斜地趴在一张梨花木桌上,纤指捏着一支流光溢彩的凤钗。
那凤钗通体金黄,凤凰的尾羽细致入微,喙部衔着一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珍珠轻轻晃动,映出点点碎光。
她将凤钗斜插在自己如云的发髻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看,嘴角噙着笑,眼角的余光却瞟向一旁。
“真没想到你呀,竟然这么快就想开了?”
她顿了顿,放下铜镜,转过身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释然。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一直困在东赢的阴影里,走不出来呢。”
“东赢”二字,仿佛一道无形的符咒,瞬间击中了红衣。
她正对着一面菱花镜,手中那件正待试穿的红色嫁衣,红得似火,艳得如霞,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针脚细密,是她曾几何时,午夜梦回都渴望披上的衣裳。
嫁衣领口的内侧,还藏着她偷偷绣下的一个小小的“赢”字,针脚浅淡,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然而此刻,这袭承载着无数憧憬的嫁衣,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红衣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神瞬间失焦,仿佛魂魄被抽离了身体。
她默默地将嫁衣从身上褪下,随手搭在了旁边的锦榻上,那红色在素色的床褥上,显得格外刺眼,又带着几分落寞。
她缓缓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到月紫身边,轻轻坐下。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浅笑的脸庞,此刻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她看着月紫,声音有些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月紫,你……也喜欢东赢吗?”
“噗通”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在月紫的心湖里炸开了。
月紫脸上的戏谑和轻松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震惊,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月紫只觉得脸颊“腾”地一下,瞬间烧了起来,心也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快要蹦出嗓子眼。
她有些慌乱,眼神闪烁,不敢与红衣对视,下意识地就想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失态。
就在这时,红衣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红衣的手微凉,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月紫。”
红衣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
“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对不对?”
“答应我一件事情,行不行?”
月紫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被红衣眼中那份决绝和悲伤震慑住,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迎上红衣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释然,有不舍,有痛苦,更有着一种深沉的祝福。
红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等我离开以后,你……就嫁给东赢吧。”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