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那繁华的景象,声音低沉而有力:
“江岛是什么地方?衣食住行,科技水平,那是跟国际接轨的。
可内地呢?据我所知,绝大多数人现在连最基本的温饱问题都还没有解决。
许多农村地区,老百姓还在饿肚子,还在为了一斤米、一尺布发愁。
在这样的消费力之下,您的工业产品卖给谁?总不能让老百姓饿着肚子去用电子管吧?”
还没等杨开接话,李安国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尖锐:“再者,工业基础。
内地的工业基础太薄弱了,配套产业链几乎为零。
我们在江岛坏了机器,打个电话零件就能送来;在内地,可能连个像样的维修车间都找不到。
这种环境下,私人企业寸步难行。”
说到这里,李安国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解和惋惜:“至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偷渡来江岛?
杨董您比我更清楚,人不都是往高处走吗?
正因为两边差距如此之大,大家才会拼命往这儿跑。
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所在。”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更关键的痛点,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您说内地正在进行改革,这我也听说了。
可是,这改革试点都搞了好几年了,据我所知,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外资真正敢大规模进去。
为什么?因为限制的条件太多!
条条框框,看得见摸不着,稍微动一下就是违规。
这种环境下,绝对不利于私人企业做大做强。”
说到最后,李安国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后怕,仿佛触碰到了某个禁忌的伤疤:
“而且,最让我们这种读书人心里没底的,是政策的反复。
内地那个环境,政策变化太快,谁也不知道上面风向什么时候变。
也许今天还让你搞,明天就成了批斗对象。
前几年的那些运动……那些血的教训,杨董您这么年轻,或许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我们可是历历在目。
万一过两年政策又变了,我们这把老骨头赔进去事小,但这厂子、这技术,这一船的资金投进去,那岂不是真的打了水漂?”
李安国说完这番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直视着杨开,仿佛在看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
“杨董,我理解您的野心。
但在商言商,把身家性命押宝在一个不确定、贫穷且政策不稳的市场上,这不仅仅是冒险,这简直是……赌博啊。”
杨开并没有因为李安国这番近乎泼冷水的话语而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相反,他轻轻端起桌骨瓷茶杯,吹开漂浮的茶叶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口茶喝得很慢,他在品味李安国话里的每一个字,又在等待对方焦躁情绪的沉淀。
放下茶杯时,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在这略显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先生,”杨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平和却锐利。
“看来您虽然身在江岛,对内地的局势倒是了解得很透彻嘛!
连改革试点的细节和百姓的温饱问题都一清二楚。
这说明,您的目光并没有仅仅局限在实验室里,这点很难得。”
李安国被夸得有些不自在,推了推眼镜,闷声道:“关心时局,是每个中国人的本分。”
杨开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后仰,十指交叉放在腹前,不紧不慢地说道:“您的顾虑,我都听进去了。温饱未解、基建落后、政策不明……
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现实,我不否认。
但是,李先生,我想说的是,正因为它是‘现实’,所以它才是机会。
如果内地现在像江岛一样遍地黄金、市场成熟,那还有我们这些人什么事儿?
恐怕早就被那些欧美列强瓜分殆尽了。”
他眼神一凝,声音虽然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您担心的政策问题,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杨开伸出第一根手指:“首先,您说‘几乎没外资进入’,这其实是个误区。
现在的观望,是因为大家都在看,都在怕。
但您要看清楚大方向,这就像是一辆正在下坡的重型卡车,刹车片已经松了,谁也拦不住它要冲出来的势头。
现在的‘限制’,是为了未来的‘有序’。
等到闸门彻底打开的那一天,早进去的人就是吃肉的,晚进去的人连汤都喝不上。
我们集团要做那个喝第一口汤的人。”
紧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其次,您提到了‘变化’和‘风险’。
李先生,您搞了一辈子技术,应该明白一个道理:静止是相对的,运动才是绝对的。
您觉得江岛就绝对安全吗?
现在的江岛,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机四伏。
地产泡沫、金融动荡,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就像盖在流沙上的高楼。
一旦外面的风向变了,江岛的优势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而在内地,虽然现在底子薄,但他们有的是人,有的是地,最重要的是,他们有重建一切的决心和需求。
那种需求爆发出来的能量,是不可估量的。”
杨开身体微微前倾,直视李安国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您说怕政策变了打水漂,这确实是实情。
但您反过来想,如果您手里握着的是他们最急需、最想要的核心技术,您觉得他们会轻易动您吗?
在这个世界上,最有底气的‘护身符’,不是躲在安全区里苟活,而是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
只要我们握着‘星光’的技术,我们就是他们座上宾,而不是待宰的羔羊。”
说到这里,杨开顿了顿,给李安国留了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才抛出最后一句:
“李先生,我不否认这是赌博。
但我赌的不是运气,赌的是国家大势,赌的是十几亿人想过好日子的本能。
这种本能,比任何金本位的货币都要坚挺。
您说,这把,我是不是该赌?”
李安国眉头紧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开刚才那番关于“赌国运”的宏大论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井,虽引起了层层涟漪,但一时半会儿还激不起惊涛骇浪。
作为一个谨慎的老派知识分子,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过于超前的理念,去权衡其中那个微乎其微的成败概率。
见对方久久不语,杨开并没有急着催促,他知道,对于李安国这样的人,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随后决定暂时搁置那个沉重的话题,转而切入李安国最熟悉、也最痛心的领域——他的工厂。
“李先生,”杨开突然开口,语气从刚才的激昂转为了一种冷静、近乎冷酷的理性。
“根据我们团队之前的详细调查,星光电子管厂从建厂到现在,风风雨雨也走过十几个年头了吧?”
李安国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黯然:“是啊,整整十四年了。”
“十四年,不短了。”杨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哒哒。
“资料显示,当年你们刚建厂时,可是江岛数一数二的尖端企业,产品刚一出来就被抢购一空。
那时候,‘星光’这两个字,在江岛也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说到这里,杨开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可现在呢?账面连年亏损,工资发不出来,生产线停了一半,甚至到了要靠卖地皮或者被收购来求生存的地步。
从云端跌落泥潭,仅仅十几年。
李先生,作为在这个厂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您觉得,到底是哪方面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在了李安国最隐秘的痛处。
李安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原本挺直的腰杆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想说是市场竞争激烈,想说是原材料涨价,想说是人力成本高企。
但看着杨开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些借口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杨开说的不仅仅是现象,而是根源。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像是老旧风箱拉动的声音:
“是……是落后了。”
李安国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承认一个巨大的罪过:“是我们落后了。当年我们那是‘填补空白’,所以是尖端。
可这十几年,世界的技术迭代太快了。
国外的电子管技术已经更新了三代,从玻璃壳到金属壳,再到小型化,而我们……我们一直在吃老本。”
他抬起头,看着杨开,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自责:“我们在想什么?我们在想‘能修就修’,在想‘还能用’。
我们太保守了!作为一个技术总监,我太迷信自己的经验了。
当别人在搞研发投入的时候,我们在搞产量平衡;当别人在引进新设备的时候,我们在给旧设备缝缝补补。
我们以为只要守住我们的招牌就能高枕无忧,结果……
结果就是被时代狠狠地甩在了身后。”
说到这里,李安国眼眶微红,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归根结底,是我们的眼界出了问题。
我们是一群守着旧灯塔的看塔人,以为只要灯不灭,船就不会走。
殊不知,外面的船早就换成了汽轮,不再需要我们的微弱灯光了。”
杨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李先生,”待李安国说完,杨开缓缓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刚才的商业锐气,多了一份真诚的理解。
“对于手艺人,我向来是尊敬的。
您能毫不避讳地想到这些问题,承认落后,说明您的工厂,还有救。”
说到这里,杨开身体微微后仰,似乎在寻找一个更恰当的切入点来解开李安国心中的那个关于“风险”的死结。
他看着李安国,语重心长地说道:
“其实,这就和内地为什么要搞改革是一样的。
上面那些决策者,他们也是人,也在思考如何管理好这个庞大的国家,如何让几亿老百姓吃饱饭,吃好饭。
所以他们在想办法,在行动。
可问题是,以前没干过啊,没经验,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那怎么办?只能搞个试点,划个特区,摸着石头过河,总结经验。
这就是所谓的‘理论实践相结合’嘛。”
李安国微微皱眉,似乎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杨开继续说道:“想法有了,也在行动了,可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没钱。
国家要建设,要修路,要搞教育,千头万绪都需要资金。
那怎么办?他们只能吸引外资了。
李先生,您换个角度想,外资进去以后,那是去送钱的,是去帮他们解决就业和税收的。
只要这些外资遵守内地的规章制度,我想,他们没理由,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把人家给没收了。”
杨开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变得异常深邃:
“一个国家,如果随意制定政策,朝令夕改,那是自断经脉,造成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那是会动摇国本的。
更何况内地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他们比谁都清楚‘信誉’二字现在的含金量。
这就像您对待星光厂的技术一样,那是您的饭碗,您不会轻易砸,国家也是一样。”
举完这个例子,杨开话锋突然一转,像是一把利刃,毫无征兆地刺向了李安国最脆弱的软肋:
“既然国家这么大一个摊子,转向如此之难都在努力尝试,都在想办法改变。
李先生,您的公司人数并不多,规模也不大,按理说,‘船小好调头’,转向应该很容易,升级设备也应该很容易。
您既然早就知道问题所在,知道技术落后了,为什么没有做?”
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安国的胸口,让他瞬间感到一阵窒息。
李安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哑口无言。
是啊,为什么没有做?
以前的那些理由,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杨开说得没错,船小好调头,可星光厂这艘小船,却因为掌舵人的固执和短视,在死水里打了十几年的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