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年轻的商业精英,那些留着背头、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海归派他也见多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迈着沉稳步伐、气场却如同巨山压顶般走来的男人,竟然……
竟然这么年轻!
杨开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为合体的铁灰色西装,并没有像暴发户那样打着艳丽的领带,而是系着一条深色的领结,显得干练而冷峻。
随着距离的拉近,会议室明亮的灯光毫无遮挡地打在他的脸上。
李副总是个做技术的人,观察入微是他的职业习惯。
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锁定了杨开的面部细节。
他震惊地发现,杨开虽然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间透着远超常人的成熟与老练。
他那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轮廓线,特别是脸颊边缘那若隐若现、在顶灯照耀下泛着微光的淡淡绒毛。
嘴角那几根虽然修剪过、却依然透着倔强生机的软胡须,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个男人,绝对不超过二十岁!
甚至可能才刚刚成年!
“这……这就是那个谈笑间调动百万资金、逼得多少老厂倒闭的‘杨董’?”
李副总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心理防线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做好了与之唇枪舌剑、甚至进行利益交换的准备。
可谁能想到,站在他对面的,竟然是一头还没长齐牙齿的幼虎?
这就是所谓的“后生可畏”吗?
还是说,这世道真的变了,轮到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指点江山了?
李副总心中翻江倒海,震惊、怀疑、甚至是一丝荒谬感交织在一起。
但理智很快告诉他,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无论年纪多大,都绝对有过人之处。
那身西装或许是为了掩饰年龄,但那双眼睛里的从容与杀气,是装不出来的。
“李总?”
杨开清朗却带着磁性的声音响起,将李副总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李副总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礼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赶紧收起心中那些翻涌的思绪和轻视,强行镇定心神,挺直了腰杆,双手微微下垂,恭敬又不失风度地开口自我介绍道:
“鄙人李安国,现任星光电子管厂技术总监兼副总经理。久仰杨董大名,今日一见,确实是……英雄出少年。”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的语气依然有些发涩,似乎还在努力消化眼前这个巨大的视觉反差。
杨开似乎对这种反应早已司空见惯。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失态而恼怒,反而极其客气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宽容与自信,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
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指了指会议桌旁那张柔软的高背真皮座椅,语气平缓而温和:
“李总,幸会。您是搞技术的长辈,是实业界的功臣,我不过是个晚辈,用‘英雄’二字实在是折煞我了。
咱们今天不论资排辈,只谈生意和未来。”
杨开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视着李安国,再次微笑道:“来,李总,请坐下说话。李秘书,给李总上一杯好的普洱,要醒过茶的那种。”
李安国看着杨开那无可挑剔的礼数,心中的震撼又添了几分。
他缓缓坐下,看着坐在对面那个嘴角带着绒毛、眼神却如深潭般的年轻人,暗暗告诉自己:
绝对不能以貌取人,这场谈判,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凶险万分。
李安国依言落座。
宽大厚实的真皮座椅,人坐上去时,身体会有一个自然的下陷,被一种柔软而舒适的力量所包裹。
但他并没有因此显得放松,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弄西装的衣摆,动作拘谨而严谨,哪怕是在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上,也透着一股子几十年如一日的严谨作风。
那是长期伏案在显微镜和图纸前、容不得半点偏差的职业病。
就在李安国调整坐姿这短短的几秒钟里,坐在他对面的杨开,并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去翻阅桌上那份厚厚的合同草案。
他也在静静地打量着李安国。
在杨开眼睛里,李安国不再仅仅是一个代表着“51%股权”的谈判对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属于旧时代工业风骨的标本。
杨开的目光从李安国那有些花白的鬓角扫过,那里每一根白发似乎都记载着在昏暗车间里熬过的长夜;
视线落在对方那略显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领口上,哪怕扣子扣得再紧,也掩盖不住那股子属于技术人员的清贫与傲气;
最后,杨开的目光停留在李安国的手上。
那是一双典型的“技术工人的手”。
手指修长,指关节因为长期握笔和操作仪器而显得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甚至有些参差不齐。
指尖和指腹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洗不掉的老茧和黄色墨迹。
就是这样一双并不体面、甚至有些粗糙的手,却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守住了“星光电子管厂”那一抹微弱却珍贵的工业火种。
“真是个倔老头啊。”
杨开在心里暗自评价。
他在李安国身上看到了一种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江岛极度稀缺的品质——纯粹。
纯粹到有些迂腐,纯粹到为了一个数据可以跟老板拍桌子,纯粹到为了技术的尊严敢于在这个巨鳄面前强撑腰杆。
这不仅仅是李安国个人的性格,更是这一代中国实业家的缩影。
他们或许不懂资本运作,不懂杠杆收购,甚至有些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但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却是这个国家工业化的骨架。
杨开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柔和。
他知道,要想真正掌控星光厂,光靠钱砸是不够的,光靠那51%的股份更是不够的。
对于李安国这样的人,征服他的唯一方式,不是打败他,而是证明你比他更懂得珍惜这些心血。
“李总,”杨开终于开口了,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我看您的手指,虎口处有很深的茧子,那是常年使用绘图尺和卡尺留下的痕迹吧?”
李安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意外杨开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原本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动:
“杨董好眼力。干我们这行的,一辈子跟图纸和仪器打交道,手笨,比不得你们生意人。”
“不是手笨,是心静。”杨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诚恳地说道。
“在这个浮躁的江岛,能静下心来用这双手干活的人,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李总,您这双手,比这会议室里所有的红木家具加起来都要值钱。”
这句发自内心的赞叹,像是一记轻柔的重锤,精准地敲在了李安国心头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防御性的台词,瞬间有些乱了阵脚。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心中那道“年纪轻、不靠谱”的高墙,似乎被这第一句话,敲开了一道裂缝。
就在李安国心中感叹这年轻人观察入微、言语得体之时,杨开并没有给他太多喘息回味的时间。
话题在瞬间发生了一个跳跃,从细微的个人观察,猛地拔高到了宏观的局势层面。
杨开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叠在身前,那双深邃的眼睛并没有看向窗外那繁华的维多利亚港,而是直直地注视着李安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句“吃饭了吗”,却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回避的千钧之力:
“李先生,抛开眼下的生意不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对于江岛的未来,您怎么看?”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李安国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杨开会继续针对那51%的股份进行施压,或者大谈特谈他能给的资金优势和媒体资源,甚至会用一些商业逻辑来贬低电子管厂的价值。
他已经准备好了满腹关于技术壁垒、专利价值和市场前景的数据来反驳。
可他万万没想到,杨开问的竟然是“江岛的未来”。
李安国端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镜片。
他缓缓放下茶杯,透过镜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问题太大了,也太沉重了。
最近这段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个话题,有人说是资本的天堂,有人说是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
“杨董,”李安国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字句,声音带着几分属于知识分子的忧虑。
“江岛的未来……我也说不准。
眼下局势动荡,回归谈判虽然在推进,但人心浮动。
外资在撤,热钱在跑,像我们这种搞实业的,每天都在风雨飘摇中。
有人说江岛很快就会变成一座死城,也有人说不破不立。
但在我看来,无论政局怎么变,江岛作为经济枢纽的地位一时半会儿还在。只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只是对于我们这种民族工业来说,前路未卜。
如果我们不能在洋货的冲击下活下来,不能在资本的围剿中站稳脚跟,那所谓的‘未来’,不过是别人的陪衬罢了。”
说完,李安国抬起头,试探着反问道:“杨董问我这个,难道贵集团对未来的布局,已经有了什么定数?”
杨开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既有少年的意气风发,又有一种看透时局的从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岛地图前,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李总,您的担忧是旧时代的担忧。
你们把江岛看作一个避风港,或者一个即将被剥夺的乐园。
但在我眼里,江岛的未来,在于‘连接’。”
杨开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安国:“江岛不会是死城,它是通往内地庞大市场的黄金跳板!
现在的动荡,是旧秩序崩塌的阵痛,也是新势力崛起的温床。
外资撤走?那正好腾出市场给我们热钱跑路?
那正好让我们用实业填补空虚!
未来的江岛,不再是大洋彼岸的加工厂,而是整个中国工业的引擎。
谁现在手里握着核心技术,谁就能握住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咽喉!”
说到这里,杨开指了指李安国身边的那份电子管技术资料,语气骤然变得锋利:
“所以,李总,您觉得您的电子管厂,在这个未来里,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是做一个在大浪淘沙中被并购、被拆解、最后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夕阳工厂’?
还是做一个站在我身后,用技术征服内地市场,成为民族工业脊梁的‘核心巨头’?”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安国的脑海中炸响。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杨开那番关于“引擎”和“黄金跳板”的宏大论调,在空气中回荡了片刻,仿佛激起了层层涟漪。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普通人热血沸腾的蓝图,李安国在短暂的失神后,却并没有像杨开预期的那样露出赞同的神色。
相反,这位搞了一辈子技术的学者,骨子里那股严谨、务实甚至有些保守的劲儿,随着肾上腺素的褪去,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轻轻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这个动作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整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
片刻后,他重新戴上眼镜,透过镜片看着杨开,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冷静与理智。
“杨董,”李安国缓了缓语气,开口打破了沉默。
“您这番话,听来确实让人热血沸腾,气势磅礴。
但恕我直言,您这话……
是不是太绝对了些?”
他身子微微前倾,不再像之前那样拘谨,而是带着一种在学术会议上驳斥错误观点的执拗:
“杨董,咱们做生意、搞实业,讲究的是数据,是现实,不是写诗。
您说江岛是通往内地的跳板,可您看看现在的现实情况,内地和江岛的差距,那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根本没法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