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总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只只沉甸甸的手提箱,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手下挥挥手:
“快!送电梯!别耽误时间!这些可是咱们攻城拔寨的‘粮草’,要是让咱们的人空着手去谈判,那就是打杨董的脸!”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抱着文件的、提着钱箱的、扛着设备的,迅速汇聚向大楼门口,然后分流向江岛这座庞大城市的四面八方。
夜幕逐渐降临,华灯初上。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江岛夜晚,无数个车轮正碾过潮湿的柏油马路,带着《今日时报》集团赋予的使命与权力,扑向那些在时代洪流中瑟瑟发抖的猎物。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拖沓的告别。
夜幕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绒布,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江岛。
霓虹灯开始在海滨大道上闪烁,将倒影映入波涛汹涌的海水中,但在繁华背后,一场场不见硝烟的攻防战已然打响。
市场部经理老赵并没有直接去南洋电器厂的办公室,而是约了老板张鸿生在“听雨轩”茶楼的包厢见面。
这里是江岛商人们私下交易情报、甚至勾兑利益的灰色地带。
张鸿生比老赵想象中还要憔悴,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有些松垮地挂在身上,眼袋浮肿,指尖因为长期焦虑而微微发黄。
两人分宾主落座,服务员上了壶陈年普洱,袅袅茶香并不能缓解包厢内紧绷的气氛。
“赵经理,”张鸿生端茶的手有些抖,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
“之前说的那个意向……资金方面,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哪怕先付三成也行,那边的银行经理已经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老赵没有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轻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张老板,您是明白人。外面的风声您比我清楚,今天还能在这喝茶,明天那厂子是不是您的,还真不好说。
我们要全资收购,是看得起您那几条生产线。至于价格……”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支票,却没递过去,只是用手指压着。
“五十五万确实是之前的评估,但考虑到那些陈旧的库存和积压的债务,财务那边把账又算了一遍。
如果您今晚能签,四十万。
否则,这钱,我们还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该投给那个正在找下家的‘东亚电器’。”
“四十万?”张鸿生脸色瞬间煞白,刚想拍桌子,却被老赵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张老板,现在的江岛,落袋为安才是真金白银。
这一单,您是做个了断,还是等着被银行查封,您自己选。”
老赵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击在张鸿生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与此同时,江岛西区的一家地下钱庄后门。
市场部副手带着两个彪形大汉,守在一辆黑色轿车旁。
没过多久,一个神色慌张、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正是江岛塑料模具厂的老板。
“钱呢?钱带来了吗?”那老板根本顾不上客套,双眼赤红,像极了输红了眼的赌徒。
副手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后使了个眼色。
一名保镖拉开后备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八万港币的现钞,那一捆捆的“大牛”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发着令人眩晕的油墨味。
“钱就在这。”副手冷冷地说道,“杨董说了,看在大家都是江岛人的份上,帮你这一回。
但这钱拿走有个条件,厂子必须现在就过户。
这是已经拟好的合同,还有这一份高利贷的还款证明,我们的财务已经帮你去平账了,你只要在这里签字,人走厂留,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看着那堆现金,又看了看身后隐约传来的追债声,那个老板哪里还有半点犹豫?
颤抖着手抓起笔,在合同上疯狂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甚至都没仔细看那上面苛刻得近乎霸王的条款。
城南区,一处略显清幽的独栋别墅前。
技术顾问老王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穿着背心、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人,正是星光电子管厂的总工,李博士。
屋内灯火通明,几个同样书卷气浓重的年轻人正在围着一张图纸争论。
“李博士,这么晚打扰了。”老王并没有带随从,而是亲切地递上手里提着的一盒精致的中式点心和两条好烟。
李博士推了推眼镜,神色有些矜持,甚至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的傲气。
“赵经理之前提的那个入股方案,我们要再考虑一下。
我们的技术是这江岛独一无二的,七十万的估值并不算高。”
老王并不恼,他走进屋内,环视着简陋却充满学术氛围的客厅,忽然叹了口气:
“李博士,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怕资本介入会毁了技术的纯粹性。
但是……”
老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激昂:“你们知道吗?就在昨天,一家日资企业找过我们。
他们开出的价码比我们高得多,但他们有一个条件——技术专利必须转让给日本总部,以后你们只能做组装,不再拥有核心技术。
如果是那样,咱们江岛自己的电子工业,还要再被洋人压制多少年?”
看到在座的几个年轻工程师脸上露出的愤慨之色,老王知道火候到了,他诚恳地说道:
“杨董之所以一定要控股70%,不是为了吞并你们,而是为了集中力量办大事!
有了集团的资金和媒体资源,咱们就能把这‘国货之光’打向全国!
李博士,技术如果不转化成保卫民族工业的武器,锁在保险柜里有什么用?”
这一番话,直击这群有着留洋背景却心系家国的知识分子的软肋。
原本坚硬的谈判立场,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城北老弄堂,永明无线电修造厂。
深夜的工厂依然亮着灯,车间里传来整齐划一的口号声。
赵铁柱厂长正背着手,巡视着正在夜班加急赶制军用订单的工人。
“赵厂长,好久不见。”老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铁柱回头,看到老王手里提着工具包,眉头微微一皱:“怎么又是你?我都说了,这厂子就是我的命,给多少钱也不卖。”
老王笑了笑,没急着反驳,而是径直走到一台正在运转的老式车床前。
他从包里掏出一把精密卡尺,对着刚加工出来的零件量了一下,然后竖起了大拇指:
“一丝不差。老赵,你手下的兵,还是那么硬。这江岛,除了你,没人能带出这样的队伍。”
赵铁柱原本冷硬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然警惕:“别给我戴高帽。”
老王收起卡尺,神色变得凝重:“老赵,你是个军人,我也是干技术的。
我实话告诉你,上面要归属了,以后这边的军工订单可能会变,私企如果不转型,只有死路一条。
你现在的设备,做民用品没竞争力;你现在的资金,连下个月的电费都悬。”
他走到赵铁柱面前,压低声音:“杨董钦点你,不是因为你的破机器,是因为你的人。
我们全资收购,给你厂长留任,给工人涨工资,还要给你盖新车间。
但前提是,军令状要听总部的。
老赵,你是想抱着你的破机器一起沉,还是想带着这帮兄弟换个活法,为江岛的实业造更精密的机器?”
赵铁柱沉默了。
车间里那台老旧车床的轰鸣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刺耳,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头。
赵铁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挣扎,在抉择,是在这个动荡的时刻保全自己的尊严,还是为了手下几百个兄弟的饭碗低一次头?
终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声音沙哑却低沉有力地打破了沉默:
“工厂我可以卖。”
这简短的五个字一出,老王一直紧绷的心弦猛地松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赵铁柱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里不怒自威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老王,目光如炬,没有丝毫退让:
“但我有一个条件。”
老王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恢复了职业的谨慎与恭敬,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诚恳地说道:
“赵厂长,您客气了。
咱们既然是谈合作,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只要不违背商业原则,在权力范围之内,我一定尽力向上面争取。
请说。”
赵铁柱没有看周围那些正在干活的工人,他转过身,背对着车间白晃晃的灯光,整个人像是一座沉默的铁塔。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他仿佛在把刚才那句松口的承诺重新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然后才猛地转回身,直视着老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见你们杨董。”
老王愣住了。
他设想过赵铁柱会讨价还价,会要求保留工人的编制,甚至会要求巨额的遣散费,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固执的技术宅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赵厂长,这……”老王面露难色,下意识地解释道。
“你也知道,杨董那是日理万机,统领着整个《今日时报》集团,这次收购这么大的事……”
“别跟我扯那些虚的。”赵铁柱直接打断了他,语气生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也没让他现在就来。就明天上午,给我半小时。
我要亲自跟他谈,我要看看那个敢一口气吞下这么多厂的年轻人,到底是个满身铜臭的奸商,还是个真想干实事的人物。”
说到这里,赵铁柱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低头苦干的工人,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厂子是我带着这帮兄弟,像从牙缝里省肉一样,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它是我的命,也是这些兄弟的饭碗。
交给谁我都放心不下,除非……
除非我亲眼看看,那个接盘的人,配不配得上这份心血。
如果他连跟我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那这厂子,就算烂在我手里,我也绝不卖!”
看着赵铁柱那倔强得像头牛一样的眼神,老王知道,这不仅是谈判筹码,更是这个老兵最后的一点执念。
如果不答应这一点,刚才那一丝松动的口子立刻就会重新合上,再也无法撬动。
老王沉默了片刻,随即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眼神变得肃然起敬。
他点了点头,拿出了随身的无线电话,语气坚定地说道:
“好,赵厂长,这个条件,我答应了。”
他抬起手,止住了赵铁柱脸上刚浮现的一丝喜色,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赵厂长,咱们丑话得说在前头。
我们杨董现在统管着整个集团,江岛这边的局势又瞬息万变,他每天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从资金调度到各方势力的周旋,日程表早就排得满满当当的。
我也只是个跑腿的,他什么时候能真的抽出空来,甚至连在哪儿见,我现在也不敢给您打保票。”
说到这里,老王观察着赵铁柱的表情,发现对方眼中的怒气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的沉重,便趁热打铁地说道:
“所以,您这个要求我记下了,但我不能现在就拍着胸脯定死时间。
这样,您先让我们做前期的资产盘点和法务对接,这也不耽误事儿。
至于见面的时间,我这就立刻联系杨董的秘书,只要问到了确切的消息,哪怕只有半个小时的空档,我也第一时间打电话回复您。
你看怎么样?”
这番话既给了赵铁柱台阶下,又没有把自己和杨开架在火上烤,同时也保留了接下来继续推进工作的主动权。
赵铁柱听了,那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本来也就是抱着“不试白不试”的心态提的,见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还要回去专门请示,心里那股子被尊重的劲儿已经上来了一半。
他沉默了片刻,从兜里摸出半包烟丝,甚至没卷,直接在手心里攥了攥,闷声道:
“行,就这么办。
我赵铁柱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知道大人物忙。
只要你让他知道,我卖这厂子是为了谁,只要他肯来见我这一面,这厂子的钥匙,我就双手交给他。”
“一言为定。”老王伸出一只手。
“一言为定。”
赵铁柱那粗糙如砂纸般的大手重重地握住了老王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是在签订某种无声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