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严厉,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丑话也说在前头,我也只看结果。
如果有人因为畏惧那些所谓的‘大老板’而不敢压价,或者因为私人交情而手软,导致集团利益受损,甚至让竞争对手有了可乘之机……
那到时候别说我不讲情面。”
说完这番敲打,杨开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环视全场,语气转为询问:“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把事办成,成为集团的功臣;要么现在就退缩。
如果对于我的底线、对于资金的调拨、或者对于授权的范围,大家还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们现场解决。”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观察着他们的微表情。
有人眉头紧锁,似乎在盘算着谈判的细节;有人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也有人低头沉思,显得颇为慎重。
然而,几秒钟过去了,并没有人开口提问。
那种沉重的压迫感反而激发了这群职场精英的斗志,在这个节骨眼上提问,往往会被视为无能或退缩。
“好,既然没有问题。”
杨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随后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那是准备发起冲锋的姿态,声音瞬间变得铿锵有力:
“那就不用多说了,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接下来,我就开始布置具体任务!”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边的黑板,上面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成了他挥斥方遒的沙盘。
“老赵!”杨开第一个点的就是市场部经理。
“在!”市场部经理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神情肃穆。
“你坐镇指挥中心,把市场部的人分成三个攻坚小组。”杨开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第一组,负责那家‘南洋电器制造厂’。
记住,那个张鸿生现在是被吓破了的惊弓之鸟,你去见他,不要带太多人,就带一个财务和一个法务。
带上一箱现金去——不用真给,只是让他‘闻闻’钱味。
给他制造一种‘我们要跑路,急需资产变现’的假象。
让他觉得,如果他不卖给我们,等到归属问题一公布,他的厂子可能一分钱都不值。
把那个五十五万的价格,给我往死里压,目标是四十万!必须全资收购,连那个废弃的仓库都要算进去!”
“第二组,去‘江岛塑料模具厂’。那个赌鬼老板最好对付,但也最麻烦。
直接带他去银行的VIp室,让他亲眼看着我们给他的那十八万块钱是实实在在的港币现钞。
赌徒见钱眼开,一旦他签字,立刻让法务把资产过户手续办得滴水不漏,同时安排保安队进驻工厂,防止有高利贷的人来捣乱。
我要的是人走厂留,机器一秒钟都不许停!”
“第三组,去接触‘星光电子管厂’的那几个海归工程师。
这个组你要派最能说会道、懂技术的去。
别跟他们谈什么钱,谈情怀,谈国货之光,谈实业救国!
但也别被他们忽悠了,八十万买三成绝对不行。
告诉他们,如果不接受我们的控股方案,市面上还有大把的日资企业想要他们的技术,到时候他们所谓的‘民族气节’就真成了笑话。
用日资企业压他们的价,把估值拉低到六十万,然后我们出四十二万占股70%,剩下那30%作为激励股给他们,如果三年内技术达不到要求,我们要无偿收回!听明白了吗?”
老赵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飞舞的线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越听越亮:“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至于那个最特殊的‘永明无线电修造厂’……”杨开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位技术顾问身上,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老王,这个任务我不放心给市场部那帮油条,得你亲自出马。”
技术顾问连忙点头:“杨董,您指示。”
“带上你修机器的工具包,就像以前一样,以老朋友的身份去。”杨开背着手,在桌子前踱了两步。
“你去告诉那个赵铁柱厂长,外面的世道要乱了,光凭他那一腔热血和几台破机器,根本挡不住这时代的洪流。
他如果不改,他的兄弟们迟早要饿死。我们是来‘保’他的厂子的,不是来‘吃’他的。
告诉他,只要交出控股权,我们不换厂长,不裁工人,甚至还给他们涨工资,还会给他们盖新厂房,买新设备。
我们要的是他手中的那份‘军令状’般的执行力。”
杨开停下脚步,眼神如刀锋般锐利:“至于七万块的价格,让他闭嘴。
我会给他个人一笔安家费,或者给他干股。但厂子的控股权,必须给我们。
你去谈的时候,姿态要软,但立场要硬。
如果他不松口,你就把江岛这几天的报纸带给他看,让他看看有多少工厂正在连夜搬迁,有多少老板正在变卖资产。
告诉他,逆流而上是英雄,但顺势而为才是智者。”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杨开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震得水杯里的水都晃荡起来。
“所有的谈判,必须同步进行!我要明天一早,同时听到这四家工厂的消息!
我们要打一场闪电战!
绝不能让他们之间有时间通风报信,绝不能让那些精明的犹太买办或者洋行探子反应过来,过来跟我们抢食!
一旦有一家谈成了,立刻让法务部进场,签合同、付款、交接,一气呵成!”
“财务部!”杨开转头看向财务总监。
“在!”
“把保险柜打开,所有的流动资金都要盘点清楚。
哪怕把报社明年的印刷费都先挪用一部分,也要保证这几笔收购款的现金支付。
我要那种‘当场交割’的气势,让对方一旦点头,就没有反悔的机会!”
“法务部!”
“在!”
“今晚通宵加班,根据这几家工厂的不同情况,准备三套不同版本的收购合同。
重点加上一条:不管将来工厂归属如何,债权债务关系必须在这一刻彻底切割干净,不能留任何尾巴给我们!”
“保安部!”
“在!”
“集合所有能动的人手,分成四个小队,准备随时听后安排。
如果遇到有人闹事或者阻拦,不管对方是谁,给我往死里顶住,出了事我担着!”
一口气布置完所有任务,杨开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看着众高管一个个面色潮红、双眼放光、甚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样子,他知道,这群人已经被彻底点燃了。
“都听清楚了吗?”杨开将茶杯重重地放回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们。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怒吼,声音在封闭的会议室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很好。”杨开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很好。”
杨开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有着定海神针般的重量。
看着众高管摩拳擦掌、准备鱼贯而出的背影,他似乎觉得还有什么千钧重担需要最后再压一压。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虚按了两下。
众人闻声,立刻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回过头来。
杨开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激动而略显微皱的衣领,手指顺着领带边缘滑过,将那一丝不苟的精英气质重新挂回身上。
他走到会议桌的前端,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雷霆万钧,而是变得深沉、内敛,透着一股洞若观火的智慧。
“临行前,我最后再啰嗦几句。”
杨开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仿佛要将自己的经验刻进他们的骨子里。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赶紧把合同签回来。
但我必须提醒你们,谈判不是去菜市场买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简单。
商场如战场,谈判桌就是最没有硝烟的战场。
你们面对的都是江岛老江湖,哪怕他们现在落魄了,身上的狐狸尾巴还在。
所以,各位,谈判要讲究技巧,千万别带着那股子‘我是救世主’的傲气去谈。”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地说道:“要学会洞察对方心理。
当那个张鸿生痛哭流涕的时候,你们要分辨他是真绝望还是在演戏博同情;
当那几个海归工程师拍着桌子谈情怀的时候,你们要看清他们是在扞卫技术还是想多要几块干股。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们的恐惧在哪里,贪婪在哪里,软肋在哪里,你们要像拿着显微镜一样看清楚。
利用他们的恐惧去压价,利用他们的贪婪去置换股权,利用他们的软肋去夺取控制权。”
杨开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深莫测:“而且,谈判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个极其折磨人的拉扯过程。
一开始别把底牌全亮出来,要学会一点点挤压,像挤海绵里的水一样。
甚至要学会演戏,要会装作不耐烦、装作要走、装作‘这笔生意不做了’,逼着他们自己把价格降下来。”
说到这里,杨开轻轻挥了挥手,那个动作潇洒至极,仿佛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当然,这种‘拉扯’的尺寸火候,需要你们自己在现场根据情况去掌握。
我不管你们是用红脸白脸的戏码,还是用声东击西的战术,只要不突破集团利益底线,你们可以尽情发挥。”
说完,杨开挺直了腰杆,目光中透出无限的期待与信任,大手一挥,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去吧,那是你们的舞台。我就在这里,等待着你们载誉归来,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是,杨董!”
众人再次齐声应诺。
随着会议室大门的沉重回响隔绝在身后,整个《今日时报》集团大楼仿佛在瞬间被接通了高压电,从顶层到底层,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加速旋转。
最先冲出会议室的是市场部经理老赵。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还没等门关严,就已经扯着嗓子吼道:
“所有人!放下手里所有的活!把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报表先扔一边!”
办公室里的十几名员工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了一跳,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愕地抬头看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经理。
“杨董下了死命令,要在江岛搞一场闪电收购!”老赵一边解开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一边迅速在白板上画出三个大圈。
“一组长途电话,给我接通‘南洋电器’那个债主银行,我要知道他们最后的通牒期限精确到几点;
二组,把江岛所有的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资信背景调出来,我要那几个海归工程师的痛处;
三组,备车,带上我的公文包,里面有刚才财务总监划拨的支票,我们直接去见那个赌鬼老板!”
“快!动作快点!谁要是耽误了这一分钟,我就让谁去门口卖报纸!”
老赵的咆哮声伴随着电话铃声、打字机的敲击声,瞬间让市场部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作战指挥部。
与此同时,楼下的停车场也变得嘈杂而忙碌。
一辆辆黑色的轿车引擎发动,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
技术顾问老王抱着一个沉重的旧工具包,快步走向一辆停在角落里的吉普车。
他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搬运行李箱的安保人员。
“记住,”老王对领头的保安队长低声叮嘱,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交代身后事。
“到了永明厂,都给我把警服脱了,换上便装。
杨董说了,那是去‘谈合作’,不是去‘查水表’,别把赵厂长那个硬骨头给吓跑了。
还有,车里那两箱给工人发的劳保用品,还有新买的茶缸,都给我拿稳了点。
那是咱们给人家的见面礼。”
“放心吧王顾问。”保安队长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地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们是去保护厂子的,要是真有流氓敢去闹事,我的兄弟们也不是吃素的。
车钥匙给我,咱们抄近路走,堵在那个厂长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在财务部,空气中弥漫着复印机运转的热量和纸张特有的油墨味。
几位会计正满头大汗地围着保险柜,一叠叠崭新的港币大钞被飞快地清点、捆扎,然后装进黑色的手提箱里。
“啪”的一声脆响,每一只箱子的锁扣被扣上,都像是一颗子弹被上了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