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罢。”
“为师的茶道,这几十年来有些长进,至少不太难喝了。”
文殿茅屋里,大祭酒将亲手泡好的灵茶倒了一杯,推给对面那位温润如玉的年轻先生。
“儿时顽劣,不懂茶香以为是苦的,先生何必提及往日糗事。”程玉婵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赞道:“好茶,与当年一样苦。”
秦辰苍老的面孔,浮上了笑意。
望着他最为得意的门生,道:“不忘初心,是好事,你吃的苦,终有一日会变成满地沙硕,铺成一条通天之路。”
“先生教诲,弟子铭记于心,不知先生传唤有何要事。”程玉婵平静的脸色变得凝重几分,道:“能让先生亲自传唤,必然是大事。”
秦辰缓缓颔首,道:“确实是大事,玉蝉,你天生异于常人,与众不同,为师曾经与你约法三章,需经历三次磨练,方可出师,今日,你该出师了。”
程玉婵放下茶杯,正襟危坐,道:“请先生出题。”
三题之约,方可出师。
这第三题,程玉婵已经等待了多年。
他已经是玉麟书院的先生,其实早已出师,可没人知道师徒之间的这份约定,还有着更深的一层含义。
关乎着程玉婵的元婴之境,是虚还是实。
这是一份关乎于修炼之途的选择,
不仅程玉婵迷茫,看不清真正的前路,哪怕书院大祭酒秦辰也一样,迷茫着得意门生的最终成就。
程玉婵是天生的异人。
这里的异字,不是异族的意思,而是异于常人的意思。
程玉婵是真正的人族,但他生来就与其他婴孩不同。
正常婴孩,只有两种。
男婴与女婴。
而程玉婵却是第三种,非男非女,既没有女婴的特征,也没有男婴应该有的零件。
当时他的父母四处寻医,除了被人嘲笑之外,根本无人能治。
后来遇到一位名医,看了看之后,摇头说了八个字。
天虚之人,绝阳之身。
随着程玉婵渐渐长大,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
于是终日被苦恼所困,在其他玩伴面前抬不起头,更被人起了个外号,叫小太监。
如此打击,终于让程玉婵承受不住,他想一死了之。
在七岁那年,独自跑到荒山,吊了白绫自尽。
快死的时候,被途经此地的大祭酒救下。
得知真相之后,大祭酒皱起眉。
这种事,连书院大祭酒都被难住了。
不知如何才能让小小的程玉婵释然。
程玉婵没死成,于是问了大祭酒三个问题。
“先生可曾见过我种这天虚之人?”
大祭酒摇头。
“先生可知我这种人是否还有救?”
大祭酒仍旧摇头。
“不男不女,不阴不阳,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大祭酒最后没摇头,而是笑了起来,告知程玉婵一句话。
“天下生灵,总有它们存在的意义,一花一草,一树一木,各有价值,娃儿你要记住,生命,是天赐之物,莫要糟蹋,也无需轻贱,你的疑惑,我现在回答不出,不过我知道何处有答案,在书中。”
就此,程玉婵暂时忘却了隐疾,埋头苦读,三年后,以十岁的年纪考进玉麟书院,成为百年来最年轻的书院学子。
一晃几十年过去。
当年程玉婵询问的三个问题,大祭酒以磨练的方式已经为其解答了两道。
只剩最后一道问题,天虚之人活着的意义。
茅屋里,
秦辰没有立刻说出第三题,而是考教道:
“前两题是什么,你可还记得。”
程玉婵躬身道:“学生自然记得,第一道题,何为杀心,学生为了解开此题游历天下,怀着一颗杀心,斩妖十万,杀恶徒八千余人,携一身杀气归来。”
“这道题让学生看到了手段残忍至极的恶人与妖邪,世上来这些恶人都有,不差我一个天虚之人。”
“第二道题,何为仁心,学生自此潜心书本,专心学问,明悟仁者之道,唯有一颗仁心,方可自救。”
“如今这第三道题,还望先生解开学生最后一个疑问,我活着的意义。”
程玉婵说这番话的时候,始终躬身低头,执学生之礼。
大祭酒的眼里闪过一道怜悯之色,无声叹息。
他这个得意门生,终究还是心存死意,难以解脱。
这也是三题之约的真相所在。
大祭酒之所以多年没出第三题,是没有把握彻底打消程玉婵埋在心底的死意。
至于境界上的问题,反而是次要的了。
程玉婵由于是天虚之身,他的元婴与其他元婴修士也截然不同。
别的元婴是凝实状态,程玉婵的元婴,则是虚幻状态。
虚婴!
这种古怪的虚婴境,让程玉婵有了一种别人无法拥有的能力。
他可以在金丹境与元婴境之间无缝切换。
可以用金丹面貌示人,也可催动元婴之力。
这种虚婴境,其实类似假象,距离真正的元婴之力有所区别。
程玉婵可以凝实元婴,但是代价未知。
有可能元婴凝实之际,即可成为真正的元婴之境,也有可能就此元婴崩裂,烟消云散。
儿时的三道问题,其实说白了,就是程玉婵心境上的天生而来的三道裂痕。
一道比一道严重。
大祭酒只能解决前两道,对第三道始终束手无策。
这份难题,有两个难点。
需要打消程玉婵的死意,还需要稳固程玉婵的虚婴,任何一点出现问题,程玉婵这个人很容易会废掉。
如今,秦辰看到了一个契机。
大祭酒遥望窗外鳞片般的铅云,道出了第三题:
“挽天倾。”
三个字,沉甸甸,带着万钧之力。
程玉婵豁然一愣,眼中泛起迷茫。
“挽天倾……莫非陛下死劫将至!”程玉婵顺着大祭酒的目光,望向高空,疑惑道:“先生何意断定,仙唐大厦将倾。”
“百年不遇的天象,便是预兆。”秦辰道。
“仙唐传承千年之久,历代君王更迭,仙唐气数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深厚,我等外人插手皇族家事,是否不妥。”程玉婵道。
“这次不同……”
秦辰声音沉重的道:“斩龙之兆,斩的不仅是一条真龙,亦是仙唐气数,帝王可以更迭,但仙唐,不可覆灭,否则书院将永无太平,这第三题,可解开你的心结,或许也可解开虚婴之谜,因为你这次的对手,很可能也是异人……来自天上的异人。”
程玉婵倒吸一口凉气,不过眉宇间的疑虑反而渐渐消散。
这位玉先生再次躬身拱手,恭敬的道:“学生领命,今日定以全力,护佑仙唐之主。”
程玉婵离开之后,大祭酒沉沉一叹,望着铅云的目光晃动不休。
百年前与那位天人见过一面之后,秦辰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场棋局,无论他是否愿意,都要与天人对弈。
如今,
这盘棋的棋路愈发清晰起来,可秦辰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棋路变得清晰,但整个棋盘却蒙上了一层更厚的迷雾,看不清对手真正的样子,也看不清对方真正的后手。
“这步棋,走得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大祭酒默默呢喃,苦涩着自语:“第二位天人降临,又是什么棋路,天人果然神秘莫测,幸好,这盘棋上还有一枚不受任何人控制的棋子,也许只有他,才能走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