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光大亮,云淡而风清。
今日正值大朝
龙渊阁里,朝臣们已经吵成一锅粥了。
起因,就是御使台新任御使大夫曹策带头参八王爷两条罪:一是逾制,王府护卫银月卫,已经超过龙国律法所规定的三百之数。
二是叛逆,银月卫在无旨意,没有执法之权下,擅自出兵,于京城伏杀良民。
这本是应有之义,八王爷龙无悔,早就有所准备。
但今日有所不同,一向中立,和稀泥的中书省那些阁臣们,出奇一致的站在了八王爷的对立面。
连一向亲厚,新入阁的参政知事领户部侍郎衔龙渊阁大学士的林不及,也是如此。
“...岂不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再不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连贩夫走卒都有资格参与兴亡大事,八贤王岂有不管之理?”
吏部尚书耿起,已经赤膊上阵亲自下场为龙无悔摇旗呐喊了。
看他满头大汗,激情飞扬,很显然正是战况激烈之时。
新任次辅领刑部尚书衔华盖殿大学士王德之出列,先是对天子拱了拱手,然后,指着耿起的鼻子,骂道:“你这无耻小人,岂有脸在这大殿之上,嘤嘤狂吠?!”
耿起懵了,怎么上来就骂人呢,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不过,身经百战的吏部尚书岂会怕他?
只见,他卟通一声,面圣而跪,哭诉道:“圣上,他殿上失礼,辱骂微臣啊,您可要为臣做主啊,否则臣唯有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以示清白!”
“骂你还是轻的,像尔等猪狗之辈,只配下菜市口待斩,还有脸面请陛下做主?还有资格撞死在大殿之上?你不配!!!”
很显然,王德之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他须发皆张,双目赤红,一副吃人的模样,暴怒的咆哮之声,不断回荡在大殿之上,让诸位大臣们,尽皆退避三舍,唯恐殃及池鱼。
而龙无悔则默不作声,手持着一支通体皆白的玉鞭,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看样子,并不打算出列帮拳。
始作俑者魏廷玉亦是老神在在,站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般,未发一声。
天子也有些懵了,一大早这一场戏,他看了很久,也听了很久,虽然有所预料,但战况之烈,却远超预估,一个一品大员跪在那里作小儿状,一个内阁次辅化身为泼妇,殿前骂街。
真可谓,大龙朝堂的奇景啊。
“好了,”他淡淡出声,“王爱卿,你这就有些过份了,如说不出道理,怕是逃不过殿前失仪之罪。”
“陛下,”王德之一甩衣袖,长辑及地,“臣有一问,京城是何地?”
“当然是龙国之首都,你这是何意啊?”天子有些不解,疑惑地看向他。
“对,京城是龙国之首都,首善之地,更是陛下卧榻之所,正所谓,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若人人皆如八王爷这般行事,这京城还有安宁么?”
“再说,无旨意出兵,这本就是谋逆之罪,先前铁血卫大都督,龙国上将军秋无霜,出兵尚有龙令在手,还是在京城之外,清理江湖余匪,尚被下了天牢。那八王爷这罪过,不问自明了。”
“而这厮,身为吏部天官,本就有理清阴阳,清一朝吏事之责,却在这里颠倒黑白,粉墨是非,做这不如猪狗之事,不该骂吗?”
王德之一股浩然之气,薄然而发,正气凛然,连天子亦侧目,稍避一二。
可耿起却挺身而起,无所畏惧道:“此言荒唐至极也!”
“八贤王乃何人也?受先皇遗诏,顾命大臣之首,领打王玉鞭,总领朝纲之人,有上教帝王,下诛逆臣之责,莫说出兵,以维京城治安,便是当场鞭杀了你这谄媚之逆臣,也是应有之义。”
他先声夺人,满堂皆惊,诸位大臣这才想起,八王爷还有这一利器,纷纷侧目,看向他手中那柄玉鞭,心中骇然。
耿起扫视一圈,很满意自己所带来的震憾,不发威,当老虎是病猫么?
他整了整思绪,继续言道:“再说,八贤王乃宗亲之首,当今天子的皇叔,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向来对天子忠心耿耿,爱护有加,贤名之声,已远播朝野,岂会有逆心?岂能有逆心?”
“便是你这个奸臣,八王爷也能持玉鞭将你诛杀于这大殿之上。”
王德之气极反笑,指着他的鼻子咆哮着:“我?奸臣?你今日不说出个道道,老夫便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要杀了你这贼子,以你之血以清吾名。”
“你不用吓我,老夫不怕你,”耿起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噪子又道:“你不是奸臣?可笑,不服是么?老夫就好好教你,你只提八王爷无旨出兵,可有想过当时之情形?如果,请旨再出兵,让人逃了到时候又如何?还有,你只说八王爷未请旨意,不说魏首辅未请旨,便擅自将堂堂正三品武将,一兵衙主官,押入诏狱,又是何道理?
“官官相护,还是党同伐异?衮衮诸公,皆有明断。”
“如此首尾两端,前后不一之人,便是世人所说的大奸似忠的逆臣,似尔等这般,看似忠君,实是误国之贼也!你不该死么?”
此言一出,耿起那有些猥琐的嘴脸,都显得正大光明起来,两捌鼠须,在滔滔不绝的口水中,振颤着,摇摆着.......
而在场诸公,或群起愤然,或窃窃私语,朝堂又嘈杂起来。
可历经二十多年朝堂的次辅,又岂会被这点口水淹死。
他目光如刀直视耿起,冷哼一声:“说了这么多,全是缪论,就这?你也配演这忠臣?岂不闻,事有轻重缓急之理?且不说,八王爷与魏相公之事,能不能相提并论。老夫就说,魏相公事后有上折请罪,八王爷可有?”
耿起为之一噎,强自说道:“王爷领玉鞭,自有先斩后奏之权.......”
“是啊,后奏了吗?”
“你怎知王爷今日不会奏?你们可给了他机会奏吗?”
“好,诛心是吧?”王德之淡然一笑,并不在意,又道:“就当王爷有心,可你也说了,八王爷位高权重,为天下之表率,如人人都学王爷如此,这天下都不乱了吗?”
“这就是龙国律法重要所在,规矩如能打破,那便就没了规矩。”
“那用何法去规训万民呢?更何况,王爷手里还有打王玉鞭在手,便更要守规矩。秋无霜秋将军,岂不是前车之鉴?”
耿起脑袋一横,蛮横道:“皇家贵胄,又岂能与常人并论?”
“岂不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么?又不闻,民贵君轻么?你这些年的圣贤书,都读哪里去了?难道,都给你家婆娘裹脚了么?”
“你...你无耻,下流!”
“你刚才还说不要首尾两端,怎么事涉八王爷,又当两论呢?那么,你这是大奸似忠了?”
“你...”
“我怎么了。”
“老夫和你拼了!”
“来啊,当老夫怕你不成!”
“呯!”的一声脆响,好好的一个前朝玉盏,又碎了。
两个纠缠在一起,掐头抓眼,宛如市井泼皮打架的老头,忙整理仪容,跪倒于地,异口同声道:“微臣失仪,请陛下治罪。”
天子气极反笑,指着跪在地上两人道:“这不是挺齐心的吗?怎么,当朕这龙渊阁是菜市口?”
二人皆称道:“微臣有罪。”
“微臣有罪,微臣有罪,这句话朕都听得耳朵起茧了!”天子在御案前来回踱着,口里不停地骂着:“一个个说忠心为国,为君分忧,两个人加起来都过百岁了,活到狗头上去了是么?如此狂悖,一个个又岂是真把朕放在眼里,放进心里?!”
“之前秋老将军如此,你们又如此,真当朕年轻好欺是么?!”
说到此时,他剧烈的咳了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一旁的戴公公忙扶他坐下,为他拍背顺气。
“陛下息怒,臣等有罪,保重龙体啊。”
这一下,在场诸公纷纷跪下请罪,包括八王爷,而他的头低得更深,已经贴于冰冷的地砖之上了。
天子缓了过来,推开递过来的茶盏,冷冷道:“息怒?好,好,好,朕也不怒了,都好好跪着,不用起来了。王德之,你不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么?不是要讲规矩么?那么今日朕便立一立规矩。刑部尚书可在?”
“微臣在这。”刑部尚书文知礼抹了一把汗,跪着移出列中。
“殿前失仪,该当何罪啊?”
“按律,罪当杖三十,罚俸半年。”
“那欺君呢?”
“这...”文知礼一惊,抬头看向天子,喃喃不敢言。在场诸公,尽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骇然。
“怎么?律法中没有写?”天子轻轻瞟了他一眼,冷冷道。
文知礼忙低头回道:“回陛下,龙国有律:欺君罔上,罪该万死,诛灭九族。”
“嗯。”天子沉默的点了点头,却没再开口,似在思索什么......
一时间,大殿如死一样的寂静,没人敢在此时再上言了。
首辅魏廷玉忙跪出列,一整衣袍,一拜到底:“启奏陛下,微臣觉得此二人虽言行狂妄,却是一片公心,实无心亦无胆,欺辱君上啊,愿陛下明见,念他们初犯,年过老迈,从轻发落。”
“臣等附议,请陛下从轻发落。”一众阁臣和一些大臣亦出列,拜倒于地。
天子抬头扫了一眼全场,看向仍默不作声的八王爷龙无悔,淡淡道:“皇叔又怎么看呢?”
“微臣觉得魏首辅此言有理,亦无理。”八王爷亦出列,一整衣袍,拜倒于地道。
“哦,说说看。”天子来了兴趣。
“臣认为,二人虽是无心,其行确是无状犯上,雷霆雨露尽皆君恩,如是念其功劳轻罚是恩出于上,如欲正法重责亦是天恩浩荡,理所当然。”龙无悔言罢,再拜于地,不再言语。
天子沉默了片刻,淡淡笑道:“皇叔倒是个持重之人。”
“持国辅政,不敢懈怠。”龙无悔低头回道。
天子再扫了一眼剩下的朝臣,问道:“尔等如何?”
文知礼率先一拜,正色道:“八贤王言之有理,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剩下的诸公,亦再拜。
“也罢,既如此,朕意已决。”天子嘴角微翘,露出一抹莫测高深的笑意,“无规矩不成方圆,念二人初犯,又于国有功,便治其失仪之罪,来人啊,押出殿外,当庭行刑。”
重重拿起,轻轻打下,这便是帝王心术了。
“谢陛下天恩!”二人三拜谢恩,这头磕的,真心实意,砰砰乍响,都感觉捡回一条命来,被押出去时,才发现汗都湿透了衣衫了。
听着殿外的廷杖之声,诸公皆汗流浃背,感同身受,这才想起,如今龙椅上坐的是真龙天子,是龙,都是要噬血吃人的......
哪怕是条年轻的龙。
天子脸上依然是无喜无悲,再次开口道:“不过,皇叔之事,总要有定论,赵老尚书为人公正,一向持重,此事你老是怎么看的?”
已近年逾古稀,老态龙钟兵部尚书赵文宣,颤巍巍的跪出列中,沙哑道:“恕臣老迈昏聩,未听清圣上所问何事,还请赐教。”
天子笑了,招招手道:“那便近前来,起来回话吧。”
“谢陛下。”赵文宣施了一礼,才颤巍巍地起身,走到御案之前,躬身听训。
“赐座。”天子淡淡道。
“微臣何德何能,敢在陛下之前坐下。”老尚书忙推辞,施礼道。
天子起身,将他按于凳上,才道:“老尚书当得,自卢公去世,秋老将军也入狱中,这满朝文武,便算你的年龄最大,劳苦功高了,这亦是朝廷应有之义。”
“既如此,老臣便厚言谢恩了。”老尚书起身深施一礼之后,再颤巍巍坐了下来,“不知陛下所问何事啊?”
“便是之前所说的皇叔之事,老尚书意见如何啊?”天子耐心地问道。
“哦,此事啊,依老臣看来,好办啊。”赵老尚书那浑浊的眼眸里,似有星光在动,依旧沙哑回道。
天子来了兴趣:“如何好办?”
“朝廷诸事皆有定例,万事万物都逃不开公平二字,只要执国为正,怎么办都是应有之义。”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说了跟没说是一个样啊。
天子有些不甘,再问道:“那具体该当如何呢?”
“刚才八王爷亦有说,雷霆雨露尽皆君恩,该杀该赏,圣上明断即可。”
“朕暂时拿不定主意,那依老尚书之意呢?”
赵老尚书抬头看了一眼天子,知是躲不过去,叹了一口气,起身先是朝天子行了一礼,又向八王爷拱了拱手,方才正色道:“依老臣之意,八王爷有先帝遗诏,手持打王玉鞭,确有先斩后奏之权,如是别的事,依律确实不该治罪。”
“不过,事涉调兵,老夫执掌兵部三十余载,受先皇教诲,蒙陛下器重,不敢稍有懈怠,也略有体悟。自知兵者,乃国之大事。无论何事何地,不请旨意,不经兵部,擅自调兵,都应是杀身灭族的大罪。”
“此例不可开,否则后患无穷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