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凝霜,逸轩阁内死寂沉郁。
殿门外幽蓝巫雾与王府玄劲僵持碰撞,怒喝、催旨、急呼声声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阁中二人牢牢困锁。
南苑沧溟凝着泠鸢清绝的本容,眼底偏执浓烈,那句无人能带她离去的话音方才落定,经脉深处蛰伏许久的蚀魂奇毒,骤然被方才强行运功的内力彻底引燃。
刹那之间,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全身。
仿佛有万千阴寒毒蛊啃噬经脉骨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侵入五脏心脉。方才还冷冽霸道的玄色身形骤然剧烈一颤,高大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
额角冷汗层层浸透鬓发,惨白血色席卷俊朗面容,通透的紫眸蒙上一层涣散的雾色,周身翻涌的凛冽气息尽数化作暴戾阴冷的毒息。
他死死咬紧齿关,不肯泄出半分狼狈,可压抑的闷哼依旧不受控制溢出唇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以此靠着剧痛强撑残存的神智。
这是灵云谷秘境独有的蚀魂毒,缠绵入骨,无解无医,当年闯入结界沾染此毒后,太医断言,他只剩一年残命。
泠鸢见此情景,心头骤然一紧,茫然与慌乱瞬间攫住心神。
她素来只觉这位王爷身子孱弱清冷,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痛不欲生、濒临崩溃的模样。看着他强忍剧痛的模样,心底那份被拆穿伪装的怨怼,竟悄然化作一丝不忍。
她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想要开口问询,皓白脖颈间的星月石却骤然剧烈震颤,莹白与幽蓝交织的灵光疯狂闪烁,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就在她指尖无意间擦过南苑沧溟泛着冰冷的腕脉那一瞬,异变陡生。
一股连她自己都无从察觉的清冽极寒气息,自她血脉深处悄然苏醒,顺着相触的肌肤,无声无息渡入男子紊乱崩裂的毒脉之中。
这是沉睡在她体内的冰美人血脉,生来可化世间万毒,只是自幼被族中封印,她对此一无所知。
寒冽气息淌过之处,那些张狂肆虐的蚀魂毒竟如同逢上寒冰烈火,开始节节退缩、萎靡蛰伏,经脉间剜心的剧痛骤然缓和大半。
正被毒痛裹挟、意识濒临溃散的南苑沧溟浑身一僵。
他清晰感知到一股纯净至阴的冰寒灵力涌入体内,温柔抚平着毒脉的撕裂痛感,游走周身,压制住了盘踞已久的奇毒。
他涣散的紫眸骤然凝起,艰难抬眼,死死望向眼前茫然无措的少女。
这股灵力清冷纯粹,得天独厚,绝非寻常巫族灵力所能比拟。
“你……”
他气息虚浮沙哑,毒痛尚未彻底褪去,话音断断续续,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疑,“你体内……藏着什么力量?”
泠鸢骤然一愣,慌忙收回触碰他腕脉的指尖,眉眼间满是懵懂错愕。
她并未催动巫力,更不曾修习过任何解毒秘术,根本不知方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冰寒气息从何而来。
“我……我不知道。”
她声音轻颤,澄澈的眼底盛满不解,只觉方才相触之时,自己心口血脉微微发烫,再无其他异样。
殿外的对峙仍在持续,南若玹听着阁内异动,巫力翻涌愈发狂暴:“南苑沧溟!你已然毒入膏肓命不久矣!何苦困住圣女不放!”
皇宫内侍尖细的催促声再度穿透夜风,威严逼人:“王爷!时限已至!若再不查清王妃底细入宫复命,陛下定然龙颜大怒,降罪王府!”
暗处二皇子的密探将阁内毒发、灵力异动的画面尽收眼底,策马疾驰奔赴皇城,心中已然筹谋好歹毒诡计。
只要将巫族圣女潜伏王府、且身怀奇异解毒灵力的消息上报,便可挑拨帝王围剿巫族,同时拿捏南苑沧溟身中奇毒的把柄,坐收渔利把持朝堂。
阁内之中,蚀魂毒并未彻底消散,稍作缓和后再度卷土重来,痛感比先前更为汹涌暴虐。
南苑沧溟身躯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重心不稳朝着一侧倾倒。
泠鸢本能伸手将他扶住,掌心再度贴合他滚烫又冰凉交织的脊背。
沉睡的冰美人血脉再度被触发,清冽寒气源源不断自她体内涌出,渡入他的经脉之中,替他暂缓蚀魂毒的折磨。
她只觉自身周身愈发寒凉,身子泛起淡淡的乏累之感,却依旧不明缘由,只当是连日心神纷乱所致。
可南苑沧溟已然彻底醒悟。
能压制这无解蚀魂奇毒的,唯有眼前少女身上潜藏的神秘血脉。
她是拆穿伪装后让他心生怨怼的巫族圣女,是纠缠他三世模样的心上人,更是这世间唯一能救他性命的人。
毒痛反复撕扯血肉,他倚在泠鸢肩头,紫眸之中糅杂着痛苦、错愕、偏执与隐忍的缱绻温柔。
他抬手,虚弱地攥住她的衣袖,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你的名字……”
他喘息着,字字句句裹挟着毒发的痛楚,声声恳切,“告诉我你的真名。”
“唯有知晓你的名,”
“我方能知晓,这份能解我万毒的宿命羁绊,究竟从何而起。”
泠鸢僵在原地,心口纷乱如麻。
外有宗族催离、皇权威压、权谋算计,内有男子毒发濒死的恳切哀求,还有自己体内莫名涌动、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奇异寒气。
星月石悬在颈间灵光流转,缠绕住二人相依的身影。
她不知自己的血脉便是世间万毒的解药,他不知这份续命的机缘,早已将两人的生死宿命牢牢捆绑。
冷月如霜,逸轩阁内暖意稀薄,只剩蚀魂毒肆虐过后的残冷气息。
泠鸢僵立原地,脊背紧绷,掌心还残留着渡出冰寒灵力后的虚软凉意。
怀中的南苑沧溟浑身震颤未歇,毒痛仍在经脉里反复窜动,攥着她衣袖的指尖虚弱却顽固,紫眸里盛满恳切,一遍遍索要着她藏至如今的真名。
殿外三方声浪交织轰鸣,巫雾狂涌、皇权逼压、密探疾驰赴宫传信,风雨欲来的危机感笼罩整座南陵王府。
可无人察觉,方才那一缕自泠鸢血脉中逸散而出的冰美人寒息,轻薄无形,却破开了凡界疆域壁垒,顺着夜风一路飘荡,直抵两大隐世禁地。
一处是风雅绝尘、隐匿山河云海间的天依阁。
亭台浸满清露,墨香缭绕四野,一袭素白长衫的墨子渊正临窗抚琴,指尖落弦,琴音清泠寡淡。
忽的,一缕极寒纯净的血气破空而来,缠绕上琴弦,漫入鼻息之间。
他抚琴的指尖骤然一顿,琴弦震颤,铮然断响。
温润儒雅的眉眼猛地凝起,眼底瞬间翻涌出道道惊痛与惶然,尘封多年的旧事顷刻冲破心防。
冰美人血脉的专属寒息,他此生至死都不会忘却。
那是他的小师妹玥儿,当年同样身负这族中禁忌血脉,为护他挡下致命杀局,耗尽一身血力殒命,独留他一人守着天依阁,背负无尽愧疚苟活至今。
千百年来,世间再无冰美人血现世,他本以为这份血脉早已彻底断绝。
却未曾想,今日竟再度嗅到这般熟悉的气息。
“冰美人血……”
墨子渊低声呢喃,声线微颤,眸色沉沉,裹挟着刻骨的愧疚与急切,
“尚有余脉留存于世?”
他当即起身,白衣拂过满地断弦,周身清雅气韵化作急切锋芒。
玥儿的悲剧,他无力挽回。
如今现世的血脉传人,他拼尽一切,也绝不会再让其重蹈覆辙。
查清气息源头,护下这名血脉持有者,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另一处,幽森诡谲、常年黑雾笼罩的鬼谷。
谷内阴风呼啸,瘴气漫天,遍地白骨累累,一派肃杀嗜血之景。
玄黑暗纹长袍加身的夜觞邪,斜倚在白骨王座之上,血色瞳眸妖异凛冽,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杀气。
他天生嗜血,身中万古噬心奇毒,天下万般灵药皆无法化解,唯有纯正的冰美人血,方能暂时压制体内毒火,稳住濒死性命。
千百年间,他四处搜寻这一绝迹血脉,始终一无所获,毒火日日灼烧五脏,折磨得他性情愈发阴狠偏执。
就在此刻,一缕清冽冰寒的血气穿透鬼谷层层瘴雾,悠悠飘入殿中。
刹那间,夜觞邪猩红的妖瞳骤然骤缩,猛地直起身形,周身翻涌的嗜血戾气疯狂暴涨,整座鬼谷的阴风都随之剧烈呼啸。
他鼻翼微动,贪婪捕捉着这缕来之不易的气息,唇瓣勾起一抹阴戾又狂热的笑。
“冰美人血……”
“终于,让本谷主寻到了。”
噬心毒火因这缕血脉气息短暂平息,浑身躁动的嗜血**却被彻底点燃。
这是能解他万古奇毒的专属解药,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宝。
无论此人身处何方,隶属于何等势力,他都必将亲手掳回鬼谷,囚于身侧,以其血脉续命,永世不得脱身。
阴冷杀意在鬼谷上空蔓延开来,夜觞邪当即抬手召来麾下鬼侍,语调冰冷狠戾:
“查!溯源这缕血脉气息所在之地!”
“不惜一切代价,将身怀冰美人血之人,带回鬼谷。”
两大隐世巨擘,一怀愧疚欲护,一怀偏执欲夺,
同一时间,被逸轩阁内泠鸢无意间外泄的血脉气息惊动,纷纷动身,朝着南陵王府的方向疾驰而来。
视线切回阁楼之内。
泠鸢尚且不知自己一缕外泄血气,已然引动天下风云,招惹来两大恐怖人物的觊觎与护佑。
她只望着怀中毒难未消的南苑沧溟,心绪纷乱纠结到了极致。
她张了张唇瓣,清冷的嗓音带着几分飘忽的犹豫,眼看便要将自己的真名吐露而出。
可还未等话音落地,体外的星月石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莹蓝强光,一股警示般的悸动骤然传来。
体内沉寂的冰美人血再度隐隐躁动,像是感知到了千里之外,两道一温一戾、截然不同的强横气息,正朝着这边飞速逼近。
南苑沧溟也敏锐捕捉到了两股跨越虚空而来的陌生威压,紫眸神色一凛,毒痛带来的虚弱之余,心底生出极强的警惕。
一股温润绵长,却藏着化不开的哀恸;
一股暴戾嗜血,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掠夺之意。
两大未知强者,皆为她体内的血脉而来。
殿外的喧嚣依旧未曾停歇,皇城的密探已然策马入宫,二皇子的算计即将落地;
灵云谷众人怒目圆睁,依旧执意要闯阁带走圣女;
皇室禁军已然整装待发,围剿王府与巫族的祸乱近在眼前。
阁内,毒王缠身执念不休,
阁外,三方势力对峙拉扯,
天外,两大隐世大佬奔赴而来,各怀心思。
懵懂不知血脉秘辛的泠鸢,转瞬之间,已然沦为各方势力争抢博弈的中心。
冰血现世,引动四方风云,
一名巫族圣女,三世宿命纠缠,
一场横跨巫族、王府、皇室、天依阁、鬼谷的旷世纷争,
自此,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