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午后静谧,花木葱茏,却掩不住内宅里悄然滋生的风波。
自昨日被泠鸢当众顶撞过后,夏雪妍回到自己的锦绣院落,怒火始终难平。她自幼娇生惯养,在府中向来众星捧月,何时受过这般顶撞折辱?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心底妒意翻涌,既嫉妒泠鸢那绝尘清丽的容貌,又恼她一身傲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贴身侍女见她满脸戾气,小心翼翼上前劝慰,反倒被夏雪妍瞪了回去。
“凭什么她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敢在我丞相府目中无人?”夏雪妍捏紧绢帕,眼底闪过阴翳,“既然跟她讲道理行不通,那我便让她在这府里,寸步难行,名声尽毁!”
当下她便心生毒计,暗中吩咐身边一众下人,刻意在后院丫鬟、仆妇之间散播流言。一时之间,各种不堪的闲话悄然蔓延,有人说泠鸢出身卑贱无依无靠;有人说她故作清高、媚态藏骨;更有闲言碎语肆意揣测她的来历,把她说得不堪入耳。流言如同细密蛛网,悄然缠上了泠鸢。不多时,这些闲言碎语便传到了泠鸢耳中。
伺候她的小丫鬟惜春气得满脸通红,愤愤不平地替她抱屈,恨不得立刻去找人理论。
“小姐,这群人真是太过分!赵姨娘听说您被府内下人如此在背后乱嚼舌根,现在已经气的病倒在床上了,不行,我要去找老爷给您主持公道!”
泠鸢却端坐在窗前,手执一卷古籍,神色淡然无波,眉眼间不见半分恼怒。她早已看透世家深宅的腌臜手段,不过是搬弄是非、借流言伤人罢了。她轻轻放下书卷,语气清冷沉静:“随她们去说。我立身端正,不攀附、不惹事,流言终究是无根浮萍,掀不起什么风浪。但若有人敢当面寻衅,我也绝不会一味退让隐忍。一会儿你跟我去一趟我娘那里。”
“好的。”惜春点了点头。泠鸢抬眸望向窗外,她早已不是往日怯懦软弱的模样,历经世事,心性坚韧,自有一身风骨,岂会被几句闲言碎语乱了心神。
另一边,皇城王府。
南苑沧溟端坐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上的那一小颗有裂痕的琉璃珠,阳光之下珠身流光婉转,他母后给他的那串琉璃珠仍然没有找到,这是承载着他对母后唯一的念想。昨夜屋顶一见,泠鸢的容貌、那酷似母后独创的剑舞,始终在他心头萦绕,疑云重重不散。
派出去的暗卫龙飞已然传回初步探查消息,可关于泠鸢的师门来历、剑舞渊源依旧模糊不清。正思忖间,又有暗卫非夜躬身入内,低声将丞相府内夏雪妍散播流言、刻意污蔑泠鸢一事如实禀报。
南苑沧溟闻言,周身骤然漫起一层冷冽寒气,眉眼覆上薄霜。
“堂堂丞相嫡女,胸襟狭隘,只会用这般搬弄是非的卑劣伎俩,着实可笑。”他虽还未完全查清泠鸢底细,可灵云谷两度相救之恩在前,又见她性情清冷通透,绝非流言中那般不堪,心底早已生出几分维护之意。
当即沉声吩咐:“暗中出手,压下府中所有流言,敲打那些肆意嚼舌根的下人。另外派人紧盯夏雪妍,不许她再明目张胆刁难、设计陷害夏二小姐。不必显露我行迹,只在暗中护住便可。”暗卫非夜领命,转瞬隐去身影,悄然潜入丞相府,不动声色间震慑下人、平息闲言,不过片刻功夫,府中再无人敢私下议论泠鸢半句,蔓延的流言就此被悄然掐灭。
而丞相府内宅主院,邱氏那边依旧未曾罢休。
前日借着府中失窃的由头,派人把赵姨娘的院落翻了个底朝天,箱笼妆匣、隐秘角落尽数搜遍,终究没能找到心心念念的那把匕首。她本想借着匕首抓住赵姨娘把柄,打压对方在府中的地位,如今一无所获,心中不甘愈发浓烈。
邱氏倚在软榻上,面色阴沉,对着心腹嬷嬷冷声吩咐:“明着搜不到,便日夜派人盯着赵姨娘的行踪。她平日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私下有什么动静,一概都要细细报来。我就不信,她能把东西藏一辈子,不露半点破绽。”
嬷嬷连忙应下,立刻安排人手,暗中蹲守在赵姨娘院落四周,时刻窥探动静。
可赵姨娘心思缜密,行事低调谨慎,平日里深居简出,待人温和有度,从不私下与人密会,也无任何反常举动。任凭邱氏的人如何紧盯窥探,始终抓不到丝毫把柄。
日影缓缓西斜,庭院风声簌簌。
泠鸢安坐院中,不问府中纷争,静心调息习字,对外界的暗流涌动了然于心,却始终淡然处之。她隐约察觉,总有一道无形的视线,在暗处默默护着自己,却始终猜不透那人究竟是谁。
丞相府日子转瞬过半,离先前给夏雪妍定下的婚期越来越近,圣旨浩浩荡荡送入丞相府,金明宣旨,字字铿锵。
陛下钦封丞相嫡女夏雪妍为祥云公主,择吉日远赴岚月国和亲,嫁与岚月国四皇子南苑沧溟,维系两国邦交,永结同好。接旨那一刻,丞相夏伯候与夫人陈氏面色凝重,心里却早有定数。
旁人不知,当初他们特意派人把流落在外、身世孤苦的庶出二小姐夏梦梵接回丞相府,压根不是什么念及血脉亲情,从一开始,就是打定了主意,留着她做替嫁的棋子。
朝野上下人人都传,岚月国四皇子南苑沧溟,生得面目狰狞、样貌丑陋,性情阴冷乖戾,手段狠辣,谁都不愿把自家女儿推入这火坑。
嫡女夏雪妍是夫妻俩捧在掌心长大的掌上明珠,又是熙国公认的第一美人,金枝玉叶,他们万万舍不得让她远嫁蛮荒异国,嫁给传闻中丑陋可怖的南苑沧溟。
刚好,府里捡回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庶出二小姐夏梦梵。
容貌不输嫡姐,身段风骨更胜一筹,偏偏无母族撑腰、性情清冷不争,最好拿捏,用来顶替夏雪妍去和亲,再合适不过。圣旨一下,更是印证了他们当初的算计。
厅堂内,送走宣旨太监后,陈氏当即蹙眉落泪,假意心疼女儿:“雪妍金枝玉叶,何等娇贵,怎能远嫁异域,嫁给那传闻样貌丑陋的四皇子?若是去了,这辈子就算毁了!”
夏伯候面色沉冷,抚着胡须,眼底尽是算计:“皇命难违,抗旨便是灭门大罪。但若换个人替嫁,对外依旧是祥云公主夏雪妍出嫁,谁又能知晓内里玄机?”
夫妻俩四目相对,心思不谋而合。从接泠鸢回府的那日起,这步棋,他们就早已布好。很快,婚期一日日逼近,朝廷钦定的送嫁仪仗、公主嫁衣、十里红妆,全都按着嫡女夏雪妍的规制大肆筹备。府里下人皆以为是大小姐真要远嫁,唯有夏伯候夫妇、心腹之人心里清楚——
真正要坐上和亲花轿、远赴岚月国嫁给南苑沧溟的,从来都不是夏雪妍,而是被他们当成棋子摆布的庶女夏梦梵。
夏雪妍躲在闺阁里,暗自窃喜庆幸,丝毫没有半分愧疚,只觉得本该有人替自己挡下这门晦气婚事。
泠鸢身在府中,冷眼旁观这一切,渐渐也看透了丞相夫妇的险恶用心。原来丞相府庶出二小姐被寻回丞相府,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用来替嫡姐挡灾的棋子。
她无力反抗,赵姨娘人微言轻,根本护不住她,一旦违逆,便是连累自身,落个抗旨重罪。只能被命运推着,一步步走向早已为她设好的和亲之路。
而千里之外的岚月国皇城。四皇子南苑沧溟早已接到和亲奏报,知晓熙国丞相嫡女、素有熙国第一美人之称的夏雪妍,将以祥云公主身份嫁来与自己联姻。他本就对朝堂联姻毫无兴致,只当是例行国事,顺水应下。在他认知里,来日拜堂成婚的,会是那位美名远扬的嫡女夏雪妍。他全然不知,熙国丞相胆大包天,早已暗中布下狸猫换太子的毒计。所谓的第一美人祥云公主,早已被悄然调换;将要千里远赴岚月国、披上嫁衣、与他洞房花烛的,根本不是夏雪妍,而是丞相府那个无人知晓、被强行推出来替嫁的庶出二小姐——夏梦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