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重阳才过没几日,正是秋高气爽的天,百官奉旨於南苑与陛下共行围猎。
南苑占地极大,草地正中立著高台,上首摆著三个高位,由此往两侧形成了一个半围的看台。
上头坐著各家皇亲国戚,还有外头各家夫人贵女们。
视线远眺,便是南苑那处深林。
今日上下同乐,除开陛下,其余一同围猎的还有各家武將,世家大族的公子。
鼓声大震,四周角声接著它之后长长呜鸣。
陛下一身劲装,骑著破军,迎头飞踏跑在队伍第一位。
宓之在上头挨著太后坐,伺候的人都隔得远远的。
不用怎么张望,很容易就能看到宗凛。
太后眉眼一直带著点点笑意,宓之时常注意著,怕太后身体不適。
“……三娘啊,不用担心我,今日这围猎,我……会等著老二博个头名给我瞧瞧的……”太后拍拍宓之的手,叫她安心。
宓之摇头:“您身子重要,若觉得哪里不舒坦,咱们就回去,即便看不到围猎,那大不了,就叫夫君猎只兔王,放在您跟前养著。”
太后听著笑了笑:“兔王长什么样?我不会养兔王……那也太大了些。”
“也是,您就爱养些小的。”宓之失笑:“那咱们就叫夫君捉些兔崽子。”
太后没应和,良久她忽然说:“若为了我,叫母子分离,是不是不大好?”
这话说出口,宓之就是一顿。
太后摇摇头:“……母兔一年生好几窝,只怕落下哪个也不知晓,就是小的,离了母亲,只怕难过伤心,是不是?”
“母后……”宓之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很知道太后这会儿在说什么,但这话……著实不该她来听。
太后靠在座上,这处宗凛不在,也就只有她们二人了。
“……我知道你是明白他的,有些话,我也没脸再到他跟前说。”太后许久之后才开口。
她缓缓看向宓之,如今面上的斑褐像是从她手上蔓延去的,人也瘦了许多。
“我这人,自私了一辈子……年少时,为著娘家和自个儿,即便不喜…也嫁了他爹,实话说,跟他爹行房,我都嫌噁心……后来,我怀上了他,十月怀胎,一朝诞子……也没管教过,一撒手就丟了去,年轻时不懂,不管,只觉得,我这个儿子,怎么这样爭气……”
太后眼神苍苍:“……他生来体格子就好,我还记得他刚出生那会儿,就已经这么大了……”
她手比划了一个大小:“胎儿大,疼了我一夜才生下来的……折磨人啊,那会儿,看见这孩子,我就想,这是个健壮的,不会太难养活,那在军营里,在他阿爷身边或许更適合他……”
“……他阿爷厉害啊,若留在我身边,我既要费心照看,还要顾著明枪暗箭,哪里来的自在?”太后咳了两声,低头:“我就是这性子,或许……恶人真的难收,谁能想到,我一天都没养过的儿子依旧,依旧护我……宗胥,那会儿只怕得气死了哈哈……”
楚寒音眼里莫名有了一丝湿润,她也不知道是为何。
“后来啊,我就总爱在他跟前耍生母的威风,是仗著什么我再清楚不过……”楚寒音看向林子,那里已经看不见宗凛的身影了:“他就想要我关心他……哪怕一两句叮嘱……哪怕目的不纯……”
“他一句都不肯说,我也就当不知道……”
为什么,楚寒音捫心自问,答案只叫人难以启齿。
因为那会儿她只觉得好累啊……
瞧瞧,她是生母,可一个从小没费过心思的孩子,她连给句叮嘱都觉得累,有时甚至更会忘记。
哪怕今时今日,她也没法说有多疼爱他。
自个儿没多少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