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梅把手中的几张毛票,往案板上一拍。
案板后面的售货员看了刘梅一眼,又看了方慕瑜一眼。
方慕瑜没想到抠抠搜搜的刘梅,竟然那么霸气。
林笑笑更是跟见到了鬼一样,一脸不敢置信。
方慕瑜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苗桂芬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刘梅,你全要了?你刚才不是说你钱不够吗?这大热天的,这些菜放不过夜的!”
“我……我带了。”刘梅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坚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票、硬币、还有一些皱巴巴的零钱,摊在案板上,一张一张地数。
她的手有些抖,纸币在她手里抖得像秋风吹落的叶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急的。
“这些够了吗?”
“够了。”
售货员把这些菜装了满满一篮子,递给刘梅。
刘梅接过篮子的时候,胳膊往下沉了一下——太多了,太重了。
她拎着那一大篮子菜,站在供销社门口,汗水把她的碎发黏在额头上。
刘梅看了方慕瑜一眼,眼底满是得意。
方慕瑜看着空空如也的案板,有些无语。
苗桂芬嘴角抽了抽。
都是邻里邻居的,何必呢?
苗桂芬纠结了一下,有些小肉疼,不过,还是转身朝着方慕瑜开口。
“我家菜园子里还有点菜。黄瓜、空心菜都有点,我自己种的,水灵着呢。你要是不嫌弃,一会儿我给你拿点过去?”
方慕瑜还没开口,刘梅的脸就瞬间红了起来,是被气的。
“苗嫂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梅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家志强没他男人职位高?我没她有钱?你就把菜给她不给我?”
苗桂芬看了一眼刘梅,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菜篮子,张了张嘴。
“那我也给你两根黄瓜?”
刘梅气得肺都快炸了。
她把菜篮子往地上重重一放,两根黄瓜从篮子里滚了出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刘梅没捡。
“我不缺这两根黄瓜,你缺我送你。”
“你不要?那我捡了。”
苗桂芬不带丝毫犹豫地蹲下,把地上那两根有点蔫了的黄瓜捡了起来。
看了看方慕瑜空荡荡的菜篮子,苗桂芬顺手就把那两根黄瓜放到了方慕瑜的篮子里。
“拿着。这么好的黄瓜,不能浪费了。”
这样一来,她菜园子里的黄瓜就保住了。
方慕瑜低头看着篮子里那两根黄瓜,翠绿翠绿的,顶花带刺,除了蔫点倒没什么。
刘梅整个人僵愣在原地,都快气冒烟了。
“你,你,你……”
……
刘梅到家的时候,她男人赵志强正光着膀子躺在床上。
休息日,不用上班,他翘着二郎腿,惬意得很。
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了。
刘梅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大菜篮子,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赵志强被那一声“砰”吓得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摔地上。
“你发什么疯?”
等赵志强的视线扫过地上满满当当的菜篮子,他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买这么多菜?还是不新鲜的?你哪来那么多钱?”
“钱……钱不够……”刘梅抽抽噎噎地说,“我、我把下个月的伙食费也用了……”
赵志强的脸色变了。
他把扇子往床上一摔,站了起来。
“你脑子有病啊!大热天的买这么多菜,吃得完吗?放一晚上就烂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我不是想买这么多的……”刘梅抬起一双泪眼,声音委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是方慕瑜……她、她瞧不起人……”
赵志强愣了一下。
“方慕瑜?陆砚承他媳妇?”
“嗯……”
刘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
“我在供销社门口排了好久的队,好不容易排到了,方慕瑜带着林笑笑,在我后面指指点点的。苗嫂子也在,还帮方慕瑜说话。”
“方慕瑜说她要买完所有的菜,让我让给她,说我反正也没钱。我、我一气之下,就全买了……”
刘梅哭得更厉害了。
“还有苗嫂子,看我把菜买完了,还说自己菜园子里还有菜,让方慕瑜去随便摘。”
“我跟她那么熟,她男人跟你也不错,都没说送点菜给我们。”
“不就是因为方慕瑜的男人是营长吗?”
赵志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沉。
“陆砚承,好样的。”
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
刘梅还在哭,还在添油加醋。
说方慕瑜怎么瞧不起人、苗嫂子怎么帮方慕瑜说话、林笑笑怎么在旁边看笑话……
赵志强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陆砚承。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像一根刺,扎了很久了。
陆砚承比他年轻,比他军龄短,升得却比他快。
他明明资历更老、经验更足,凭什么陆砚承骑在他头上?
就因为他陆砚承会来事?就因为他娶了个城里媳妇?
他压着自己一头也就算了。现在连他媳妇都来欺负自己媳妇了?
这口气,赵志强咽不下去。
幸好,他早早就有了打算。
陆砚承,看你还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你别哭了。”赵志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买都买了,哭有什么用。”
刘梅抬起泪眼看着他,“可是,下个月怎么办?”
“我跟家里说,下个月少寄一点回去。等我提干了,再补上。”
赵志强的话,让刘梅忘了哭泣。
“你要提干了。”
“嘘,隔墙有耳。你给我把嘴巴闭严实了,不许往外漏。”
赵志强的话,刘梅不敢不听。
“好。”
“赶紧做饭去,我肚子饿了。”
等刘梅去了厨房,赵志强没有躺回床上。
他走到桌子前,拿出纸和笔。
陆砚承纵容媳妇欺压军属,光这一条,就够写一封匿名信了。
信里可以写:陆砚承媳妇仗势欺人、在供销社当众羞辱军属、搞得岛上鸡飞狗跳。
一个连自己媳妇都管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当营长?
赵志强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阴沉的、满意的弧度。
再加上这封匿名信。
陆砚承,我看你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