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了。
他不应该生气吗?
那些杂碎伤了他——箭矢划破皮肉的时候,疼是真真切切的疼。
他本该愤怒,本该动杀心,本该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一个一个地付出代价。
可他心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合时宜地兴奋着。
像是一场等了太久的雨,终于有了落下来的征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包扎好的伤口,那截沾了血的裙摆安安静静地裹在上面,突然就轻轻笑了一下。
乱吧。
越乱,才越有机会。
他收起笑意,抬眼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目光冷而亮,像是藏在暗处的一把刀。
到达边境的燕临,日子也并不好过。
风沙大得睁不开眼,粮食硬得像石头,水是咸的,觉是碎的。
但他是男人,这些东西咬咬牙就能扛过去。
夜里他一个人站在帐篷外,抬头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忽然就想起南芷的脸。
还好。
还好没答应让她跟着来。
也不知道她在京城,有没有好好待着?
他不敢想她万一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了下去,强迫自己去想些别的——粮草的事、布防的事、明日该去巡视哪一段防线。
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发生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担心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小姐,咱们慢一点赶路吧。”清歌一边倒茶一边劝,茶水冒着热气,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让粮草队先走,咱们慢慢跟上,您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哪经得起这样没日没夜地赶——”
“不用。”南芷接过茶杯,浅浅喝了一口,连休息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咱们早一天到边境,就能早一天好好休息。”
清歌张了张嘴,知道劝不动,索性不劝了。
反正小姐的脾气,她比谁都清楚——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南芷把茶杯搁下,眼底漾着藏不住的光。
她想起她的小哥哥,想起他看到自己时的表情,会不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她一定要赶在他及笄之前到。
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想起什么,收回目光问了一句:“哥哥那边进展怎么样?”
“咱们这边没什么人跟上来,”清歌压低了声音,“具体情形不清楚。那边主要带的,是谢少师的人。”
南芷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了一些:“希望一切快点结束。”
“是啊。”清歌叹了口气,“稍微一点动乱,最后遭殃的都是百姓。”
“嗯。”南芷的目光落向窗外,声音轻而坚定,“但这是必经的过程。咱们把计划做到现在,已经将损失降到了最小了。”
她顿了一下,微微弯了弯嘴角:“鱼儿,也在慢慢上钩了。”
清歌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那公主她……”
“她不需要去和亲的。”南芷的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犹豫,“我相信小哥哥,他能解决。”
风沙打在帐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燕临攥着手里那封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粮草还在路上。
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送到。
可账下的将士们已经好些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这边不比中原,入夜后冷得像刀子割肉,没有粮食就没有热量,没有热量就扛不住这鬼天气。
他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法子,却没一个能真正解决问题。
“燕世子!”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个小兵探进头来,声音里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外面有人找!”
燕临抬起头:“什么人?”
“小的也不清楚,”那小兵笑嘻嘻的,“您出去了就知道!”
燕临看着他脸上那藏都藏不住的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没再多问,起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夜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他也顾不上挡,脚步越来越快,走得越近,心跳就越快。
那个念头在他心里从一根丝慢慢拧成了一股绳,越绷越紧——
直到他看见了那辆马车。
直到他看见了马车上下来的那个人。
“小哥哥。”
夜风里,那个声音轻得像梦,却比任何号角都清晰地落进了他耳中。
燕临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伸手稳稳地扶住了正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女孩。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了,自己都没发觉。
说着话,他已经解下了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了南芷身上。
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厚实地包住了她单薄的身形。
“怎么,小哥哥不欢迎我吗?”南芷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燕临也跟着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欢喜,也有一点儿说不清的后怕:“怎么会。只是一想到你这一路上的辛苦,我就心疼。”
“才不辛苦呢!”南芷把披风拢了拢,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我们是边玩边过来的。”
燕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他快马加鞭,昼夜不停,也才到了没几天。
芷儿比他后出发,就算一路顺畅,也不可能是“边玩边过来的”。
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去的路程里,有多少颠簸、多少风沙、多少赶路的黑夜,他全都想得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拉进了帐篷。
帐篷里暖和一些。
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这边风沙大,天也冷,”他把她按在床榻边坐下,那个位置离炭盆最近,最暖和,“你过来了就好好待在帐篷里,别乱跑。”
南芷乖乖地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
皮肤比从前粗糙了,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小哥哥,这边是不是很辛苦?”
燕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不辛苦。”他说得很认真,“这里是咱们的地盘。守住了,就都不辛苦。”
南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骄傲。
“我给你们带来了粮草。”她说。
燕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帐篷外头那颗最亮的星。
“芷儿,”他的声音有一点发紧,“你真的是像仙女一样——我想要什么,你就给我送来什么。”
“小哥哥也太夸张了吧。”南芷嘴上这样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燕临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的下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感觉你瘦了。”
连日赶路,吃不好睡不好,怎么可能不瘦?
但南芷只是笑着,理直气壮地说:“小哥哥你这是主观臆断——我说不定长胖了呢。”
燕临看着她的笑,眼底的心疼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很高兴。
高兴得心口发烫。
他心心念念的人来了,带着粮草来了,站在他面前笑着喊他“小哥哥”——这一切好得像一场不敢做的梦。
可是他也心疼。
从京城到这里,千里之遥,一路上要经过多少荒郊野岭,要躲过多少暗处的眼睛,她一个女孩子……他不敢细想。
“以后,”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低而认真,“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南芷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他。
帐篷外,风沙还在呼啸。
可帐篷里,暖意融融。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靠得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