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南软去河边洗衣服。
兵团的水井在冬天会冻住,打不上水,洗衣服得去河边。
河在兵团东边,走一刻钟就到。
河面结了冰,但冰层下面有水在流。
靠近岸边的冰薄,用石头砸开一个窟窿,水就冒出来了。
水凉得刺骨,手伸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冻得通红。
南软每次去洗衣服,都要带上棉手套。
把手套摘了搓衣服,搓几下把手伸进冰水里涮,涮完了赶紧戴上手套暖一暖。
一套流程下来,手还是冻得没了知觉。
好巧不巧,碰到了王婶。
王婶说要帮忙。
她站在河边,手里拎着南软装衣服的篮子,脸上笑盈盈的。
“姑娘,你歇着,我来洗。”
“不用,婶子,你放着,我自己来。”
南软蹲在冰窟窿旁边,把手伸进水里,冻得嘶了一声。
“你手烫伤了还没好利索,别沾水。”
王婶蹲下来,把篮子放在地上。
“我来,你在这儿看着就行。”
南软犹豫了一下,没再推。
她的手背上的烫伤确实还没好,涂了药膏还是红红的,沾水就疼。
她把手套戴上,蹲在旁边看着王婶洗。
王婶干活利索,搓衣服、打肥皂、涮干净,动作又快又熟练。
她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放进篮子里,又拿起下一件。
“婶子,你洗得真快。”南软说。
“干了一辈子活了,能不快吗?”
王婶笑了笑,低着头继续搓。
南软蹲在旁边,看着河面上的冰。
冰是灰白色的,有几条裂缝。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映在冰面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冷,缩了缩脖子。
“姑娘,你帮我递一下肥皂。”王婶说。
南软弯腰去拿肥皂。
肥皂放在篮子边上,她伸手去够,没够着,又往前探了探。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一只手臂从后面箍住了她的脖子。
一块湿布捂住了她的口鼻。
湿布的味刺鼻,像药水,又像烂苹果,呛得她喘不过气。
她本能地挣扎,手去抓那条手臂。
指甲掐进肉里,但那只手臂纹丝不动。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嘴巴被湿布堵住了。
她拼命扭动身体,脚蹬在雪地上,蹬出一个又一个坑。
但那只手臂越收越紧,湿布压得越来越重。
她的脑子开始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暗。
她最后看见的,是王婶的脸。
王婶站在她面前,弯着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脸上的表情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王婶了。
没有笑,没有温暖,没有和善,什么都没有。
南软闭上了眼睛,听见自己倒进雪地里的声音。
王婶直起身,把手里的湿布塞进口袋里。
她蹲下来,摸了摸南软的脖子,确认还有脉搏。
然后她站起来,朝树林里挥了挥手。
两个男人从树后面走出来。
一个瘦高个子,一个矮胖子,都穿着灰棉袄,戴着狗皮帽子。
瘦高个子手里拎着一卷绳子,矮胖子手里拿着一把刀。
“快,趁没人。”王婶压低声音。
瘦高个子用绳子绑住南软的手脚,矮胖子在一旁望风。
王婶把散落在雪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塞进篮子里,又拿树枝扫了几下脚印,把痕迹盖住了。
三个人抬着南软往树林里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看见一辆马车停在林子中间。
两匹马,一匹棕色,一匹黑色,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
车上铺着稻草和旧棉被,是准备装人的。
他们把南软抬上车,用棉被盖住。
瘦高个子跳上车辕,拿起缰绳。
矮胖子坐在他旁边,王婶坐在后面,抱着那个蓝布包袱。
“走。”王婶说。
瘦高个子甩了一鞭子,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
陆寒州下工后照例去缝纫铺锁边,铺子里没人。
他以为南软还在被服组,等了一会儿,还没来。
他去了被服组,王大姐说她早就走了,去河边洗衣服了。
他心头一紧,转身往河边走。
河边没有人。
地上有一片被扫过的痕迹,但雪没有完全盖住。
几双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往树林的方向去了。
陆寒州蹲下来,拨开雪,看见雪下面有挣扎的痕迹。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追。
他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很冷静。
他一边跑一边看地上的痕迹。
脚印、车辙、被折断的树枝。
他跑了大概一里地,看见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一件棉袄,一条裤子,一双手套。
棉袄是南软的,他认得。
他捡起来,雪已经渗进棉袄里,冰凉冰凉的。
他把棉袄夹在腋下,继续追。
马车辙印很深,说明车上装了重物。
他加快步子,在雪地里跑起来。
他跑了五里地,终于看见了那辆马车。
马跑得不快,因为雪太深了,车轮陷进去,每走一步都费劲。
他从树林里绕到前面,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等马车经过。
车上的两个男人在说话。
“那个男的不会追上来吧?”矮胖子的声音。
“追上来又怎样?他有刀吗?”瘦高个子的声音。
“那个女的呢?还晕着?”
“嗯,醒不了,那药够她睡到明天。”
陆寒州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走到路中间。
瘦高个子看见他,猛拉缰绳。
马嘶叫一声,前蹄扬起,马车停下来。
矮胖子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刀,刀刃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你谁啊?”矮胖子嚷道。
陆寒州没说话,朝他走过去。
“站住!再往前走我捅你了!”
矮胖子把刀举起来。
陆寒州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
矮胖子冲过来,刀往前一送。
陆寒州侧身一让,左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往下一拧。
咔嗒一声,矮胖子的手腕折了,刀掉在地上。
他惨叫一声,陆寒州松开手,顺手一拳打在他脸上。
他倒下去,不动了。
瘦高个子从车上跳下来,抡起拳头朝陆寒州砸过来。
陆寒州一低头躲过去,右肘狠狠撞在他肋骨上。
咔嚓一声,断了。
瘦高个子弯下腰,嘴张得老大,却喊不出声。
陆寒州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把他从马车上拽下来,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