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晏看褚思雨又冒出了个新奇词汇,抿抿嘴不再说话,带着褚思雨向偏殿里走去。
拨开偏前台阶上比人高的杂草,两人打开尘封已久的木门。
殿中那眉眼慈悲的金佛像低眉俯视着他们。
厚重的灰尘飞扬,落下。
见此情景,赵之晏忽然哽咽了一瞬,又生生压了下去。
褚思雨毫无察觉,用手挥了挥眼前的尘土便抬了脚,地上厚厚的灰尘印上了一串淡淡的脚印。
赵之晏却一动未动。
褚思雨走了几步才意识到没人跟上,生怕身后人说自己逾矩,猛定在了整个大殿中间的位置。
她转过身去。
高门外,阴云间隙漏出的薄光洒向大地,照得赵之晏的衣服玉簪都发着淡淡的暖光。
但他脸上,却浮着一层陌生的神色。
——他这是什么意思?
褚思雨浑身汗毛竖起。
他身后的金殿朱楼,远峰高耸,此刻在褚思雨眼中都小成了各色像素点。
她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气息,但还是壮着胆子道:“大人,您这是?”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阔陈旧的大殿,弹回几道回声。
赵之晏冷笑,一身疏离的冷淡气:“储夫子虽来自地方府,但不会不知道十一年前的那件事吧?”语气像是个冷漠的审讯者。
褚思雨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咽了咽口水:“我,我当然……”
她想先应付一句自己知道,但话说一半实在说不下去了,绞尽脑汁苦思——
什么事儿啊?这上京一大堆事儿,到底哪一件啊……
她心乱如麻。
情急之下,她先撇开眼睛,盯着外面的杂草:“下官不懂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之晏依然原地不动,皱着眉头:“如果储夫子不知道十一年前那件事,六年前那件事总该知道吧?”
褚思雨一时间口干舌燥,恨自己掉以轻心。职场八卦,还是要打听得越多越好啊!说不定哪一条里面就有一些要命的信息呢?!
她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但还是镇定看着赵之晏。
赵之晏看她脸色不变,却沉默不语。眼中疑惑更深,抬脚向前来:“太原府虽小,但亦是我大昭境内的府城,语言、习俗均大同小异才是,但储夫子偶尔的动作和言语,总让人觉得,你在模仿着谁生活。”
赵之晏定在褚思雨身前,声音极冷:“本官总觉得,储夫子并不像我们大昭的人,敢问储夫子本家,到底是何处?”
阎王。
要命的阎王。
褚思雨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她瞪大眼睛盯着赵之晏,难掩惊异——
这厮果然恐怖,不愧是风险人物提示第一名,居然仅靠着和自己见过几面,就能推断出这么多?这脑子和直觉能不能分我一半?
好在褚思雨在这么多年的极限生存游戏里也不是吃素的,最核心的一点她还是敢断定的——赵之晏不管怀疑自己什么,定然是不会想到自己是借当代的尸还未来之魂的。
她马上露出一副委屈神色,眼眶一瞬间便红了起来,一滴硕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滑下,滴在了地上,灰尘飞起。
赵之晏被褚思雨这表情打得猝不及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褚思雨压着声音,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大人您是皇子,从小锦衣玉食,父母安在,不必为吃喝愁苦,无论到多少岁,都亦不用为来日忧心。”
赵之晏惊讶更甚,这世上可没人敢对自己说这种话,但他没反驳,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泪水涟涟的人儿。
“而且大人即便不是皇子,也至少是个男子,在如今的世道,您不读书,不习武,亦可以靠着男子之身寻个差事,只要遵法知礼,定能过个平静安乐的日子。”
“但我从小父母双亡,寄住在舅舅家看人脸色讨生活。若不是我父母留了些薄财,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您在宫中打马赏花、朝读孔孟夜观兵书之时,我还和表妹的丫鬟们住在一个院子里,为明日能不能去学堂之事胆战心惊。”
赵之晏早就查出了褚思雨的身世,但听她亲自说起,内心还是有了点动容。
“偏我还是个女子之身,即便我读了书,拼尽全力,也只能去大昭各地的官学靠着考学讨个差事,俸禄微薄不说,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八品夫子,到了年岁,又要被安排嫁人,嫁给谁都不能自己选。”
“不瞒您说,我从太原府逃到上京,就是因为我舅舅想将我嫁给一位死了两位夫人的商人子。虽说活了二十年华,我却大半时间都在苦苦求生。对外面的事情,自然是了解不多。”
铺垫了几句,她才引出正题:“上京不比太原府,我初来乍到,无人倚靠,多年来亦是无人教导,自然要小心模仿着过活。我从小便无人陪伴,所以一人时,常编一些自己哄自己的话,都是无奈之举啊呜呜呜。”讲到这,她的泪已经流的差不多了。
她看着赵之晏那张脸,忽然想起了那个风险人物提示:皇帝,皇子,皇子。
这三个权力顶峰的人,最在乎什么呢?
什么事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六皇子应激了呢?
褚思雨伸手抹了一把脸,本着赌一把的心态,低下头道:“刚刚大人问时,下官太过紧张,现下才想起……我那时还小,只模糊记得舅母曾说过两次,京中发生了叛乱。但那时我在舅舅府中,地位连丫鬟都不如,自然是没人同我细讲的。”
话到此处恰到好处。
褚思雨闭上了嘴,举起袖子捂住脸继续假哭。
她孤立空殿灰尘之上,身影消瘦,肩膀颤动的模样,看着比死了八个爹还可怜。
听了这么一番“合理解释”,赵之晏愧疚得脸都红了,他提了几口气,想说点什么,但一声都没能发出。
褚思雨还在制造氛围感:“呜呜呜我好可怜啊呜呜呜……”
趁赵之晏手足无措之际,她在眼前偷偷扯开一段细细的缝隙偷看他,看到赵之晏微红的脸,她微不可察的扬起嘴角:嘿嘿,苦肉计一出,谁与争锋~
这招尤其弱者用效果最佳,因为弱势一方的惨,往往能显得格外真。
赵之晏看她哭得凄惨,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抱歉褚姑娘,是我疑心过重了,望您见谅。我看你每日嘴里说着些奇怪的词语,还以为你……是外邦奸细。”